他没有问“什么结果”,没有问“好的还是坏的”,他只是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好”。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,声控灯灭了,走廊陷入黑暗。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,然后走回会议室推开门。周明远正在讲话,看到他进来停下来看着他。游书朗坐下来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。“游主任,有事你先去忙?”周明远说。游书朗摇了摇头,“没事,继续吧。”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字,字迹很工整,和他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写的那行字不是会议记录——“阿兰”。只有两个字,他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,写满了一页纸,翻过去,下一页还是这两个字。樊霄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看着游书朗。他没有看到那页纸上写了什么,他看到了游书朗的脸——那张脸很平,很稳,无懈可击,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,像一盏灯的风门关小了一半。散会了。游书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樊霄走过来站到他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他们两个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深红色的会议桌上,把桌面照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。“阿兰的结果出来了?”樊霄问。“嗯。”“怎么样?”游书朗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是博海药业的花园,鸡蛋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,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一地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樊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不知道,估计不好。”游书朗说。几个字,他的声音很平,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。樊霄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眼底那层青色照得很清楚。那层青色比上周更深了,像一块淤青,从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,不是被打的那种淤青,是一个人很久没有睡好、很久没有好好吃饭、很久没有放松过的那种淤青。“什么时候去医院?”樊霄问。“现在。”游书朗拿起笔记本走向门口,樊霄跟在他后面。走廊很长,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游书朗走在前面,樊霄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皮鞋踩在地砖上,一个快一个慢,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强行放在同一个拍号里。谁也不跟谁说话。走廊里的窗半开着,风吹进来,把游书朗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他没有拨,让它乱着。他从来没有在上班时候让头发乱过,但今天他忘了。他忘了把头发拨回去,忘了把领带结往上推一推,忘了在走出会议室之前对着门后的全身镜整理自己的脸。他什么都忘了。他只记得阿兰说的话——“游先生,如果我有事,添添就拜托你了。”白色特斯拉驶出园区,樊霄坐在副驾驶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窗外的城市在流动。游书朗开得很快,快到闯了一个黄灯,快到变道的时候没有打转向灯,快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也没有反应。樊霄没有叫他慢一点,没有说“你闯灯了”,没有说任何一句话。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着。那是游书朗的手应该放的位置,游书朗没有放过来,他没有催。医院到了,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。游书朗走在前面,樊霄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停下来,游书朗抬手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。站了两秒,拧开了。医生说了很多话——肿瘤的大小、位置、分期、转移情况、化疗方案、一年生存率。游书朗坐在椅子上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,那张纸是空白的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。他只是攥着,攥得指节泛白,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痕。樊霄坐在他旁边没有听医生说话,他在看游书朗。他看着游书朗的脸从平变成更平,从更平变成一种没有任何表情的、像一张纸一样的白。他看着游书朗的手指在那张空白纸上一遍一遍地划,划出一道一道的印痕,把纸面划破了。纸破了,他的手指还在划,指甲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樊霄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,覆在游书朗的手背上。游书朗的手指停住了。五根手指慢慢张开。樊霄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,两个人手里的那张空白纸被攥成了一团,皱巴巴的,像一个很小的缩成一团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心脏。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白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“肿瘤科主任办公室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樊霄以为他要把那行字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