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朋友,”游书朗说。阿兰转过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温和,温和到像是在说——你不用骗我。“游先生,你对他,和他对你,不是朋友,”阿兰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她用的是泰语,“朋友”这个词和中文的“朋友”不一样,泰语里有好几种“朋友”,她选的那个是最普通的、最泛泛的、最没有感情色彩的。但她说“不是朋友”的时候,语气很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。游书朗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“我不会说出去的,”阿兰笑了一下,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“我在这里没有朋友,没有人可以让我说出去。”游书朗的眼眶有些热。不是想哭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在你面前把她的脆弱亮给你看、她不怕你伤害她、因为她知道你不会——那种被信任的感觉,重得让人鼻子发酸。“阿兰,”游书朗说。“嗯。”“等你好起来,我教你做咖喱汤。”阿兰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不是泪,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许诺过未来、忽然有人给她画了一个未来的画面——那个画面里有添添,有咖喱汤,有普通的一天——的那种亮。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她只是把那个画面接住了,放在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。“好,”她说。护士出来了,叫了阿兰的名字。她站起来,把那个白色的布袋子放在椅子上。“游先生,你帮我看着。”她跟着护士走进了检查室,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灯很亮很亮,亮得刺眼。游书朗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手里攥着那个白色布袋。袋子很轻,里面只有一件衣服和一双袜子。衣服是添添的,蓝色的,领口磨毛了。袜子是白色的,很小,一只卷在另一只里面,像两个抱在一起睡觉的小孩。游书朗把袋子攥得更紧了一些。樊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一杯递给游书朗,游书朗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咖啡是热的,从喉咙滑下去,烫得胃有些暖。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樊霄问。“她问我你是我的什么人,”游书朗说。樊霄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说?”“我说朋友。”樊霄看着他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失望,没有不悦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光。“她不信,”游书朗说。“她应该不信,”樊霄说。游书朗看着他。“因为不是,”樊霄说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走廊里的灯很亮很亮,亮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所有的东西——游书朗的眼睛里有樊霄的倒影,樊霄的眼睛里有游书朗的倒影。两个小小的倒影站在彼此的瞳孔里,像两尊被供奉在最深处的、最隐秘的、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神像。“阿兰说,她不会说出去,”游书朗说。“她说她在这里没有朋友,没有人可以让她说出去。”樊霄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,天空很蓝。“她一个人,”樊霄说。“嗯。”“她一个人带着添添,一个人打工,一个人生病,一个人去医院。”游书朗没有说话。樊霄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沉很重。“你以前也是一个人,”樊霄说。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。“你也是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做胃镜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个人看曼谷的天黑。”游书朗的喉咙发紧,他没有说过自己做胃镜,没有说过自己一个人回家,没有说过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曼谷的天黑。但樊霄都知道。他知道了,记在心里了,在今天这一刻说出来了。不是为了让他感动,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你不用再一个人了。检查室的门开了,阿兰走出来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一些。她的嘴唇没有颜色了,那层淡粉色的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蹭掉了。她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捂着胸口。游书朗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。“还好吗?”他用泰语问。阿兰点了点头,笑了笑。那笑很轻很薄,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会破。“医生说要过几天才能拿结果,”阿兰说,“没什么事的。”游书朗没有接话。他扶着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来,把那个白色布袋递给她。阿兰把布袋抱在怀里,低下头把脸埋在布袋里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很轻很轻的抖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游书朗坐在她旁边,没有看她。樊霄站在旁边,也没有看她,他拿出了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着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有一只鸟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,很快很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