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晚上添添睡着后,游书朗坐在阳台上抽烟。他用的是樊霄的那盒白色火柴,“嚓”——火苗亮了,橘红色的,在夜风中晃了两下。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,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。他松开火柴梗,落在地上,烟没有点。樊霄从客厅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无声无息地流淌着。樊霄伸出手从游书朗手里拿过那支没点的烟叼在自己嘴里,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,“嚓”,火苗亮了,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,然后从嘴里拿下来递还给游书朗。游书朗接过烟,看着过滤嘴上那一点点潮湿,是樊霄嘴唇留下的。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,烟气很薄,细细的柔柔的,从喉咙滑进去,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。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,甜中带涩,涩中带香。他想起第一次抽这支烟的时候,在日料店里,樊霄把烟递过来问他要不要试试。他说抽不惯,但他抽完了那一支。现在他抽得惯了,惯到他自己的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。“明天我陪你去,”樊霄说。不是商量,是决定。游书朗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伸出右手,手指碰到了樊霄的手指。樊霄的手指张开了,游书朗的手指嵌进去,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。周一早上八点,白色特斯拉停在阿兰家的巷口。游书朗没有按喇叭,他下了车走过去。铁门关着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生锈的褐色铁皮。门口放着那双蓝色的拖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旁边多了一双成人的黑色凉鞋,鞋底磨得很薄了,后跟歪向一边。他敲了门,没有声音,又敲了一下。门开了,阿兰站在门口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白色的,领口洗得发白了。头发梳过了,用那根橡皮筋扎在脑后,比上次整齐了很多。脸颊还是凹进去的,颧骨还是凸出来的,眼底的青色还在,但她涂了口红——很淡的粉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病了。“游先生,早,”她用泰语说。声音比电话里清楚了一些,像是在镜子前面练过了。“早,”游书朗说。“樊霄在车里,我们一起去。”阿兰看了一眼巷口的白色特斯拉,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了樊霄坐在副驾驶上。她的手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。“游先生,我自己真的可以去,不用麻烦你们。”“不麻烦,”游书朗说,“走吧。”阿兰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凉鞋,鞋底磨得很薄了,后跟歪向一边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笑了。还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的笑。“好,”她说。她从门后拿出一个袋子,白色的布袋子,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起球了。她把袋子抱在怀里,锁了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想走,是因为走快了会喘。医院的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。游书朗走在前面,阿兰走在他旁边,樊霄走在后面。三个人像一支被放慢了速度的队伍,一前一后地移动着。樊霄去办了手续,阿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把那个白色的布袋子抱在怀里。游书朗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亮到能把人脸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照出来。阿兰的睫毛很长,但那些睫毛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翘着了,它们垂下来遮住了她眼睛里的东西。游书朗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了他妈妈。不是养母——是他亲生的妈妈。他不记得她的脸了,他只记得她把他放在那条巷子里。她蹲下来,把他的衣领整了整,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走了。他没有哭,那时候他不知道哭。后来他知道了,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。“游先生,你在想什么?”阿兰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。“没什么,”游书朗说,“在想添添。”阿兰笑了一下。“添添昨天跟我说,游叔叔家好大,有好多玩具,叔叔每天都会来陪他玩,他不想回家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跟他说,游叔叔忙,不能天天陪你,他说叔叔不忙,叔叔每天都来。”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“游先生,”阿兰没有看他,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,窗户外面的天空很蓝,蓝到有些不真实。“樊先生是你的什么人?”游书朗看着她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照在阿兰的脸上,把她颧骨下面的阴影照得很清楚。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问“你今天吃了什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