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白第二天早上,游书朗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刺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,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樊霄的房间睡的。准确地说,是两个人在地毯上靠在一起,不知道怎么睡着的。他从沙发上坐起来,身上多了一条毯子,不是他盖的那条,是樊霄的。房间里没有人,浴室的门开着,灯也开着,水龙头没有关紧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,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海很蓝,蓝到有些不真实,一朵云都没有。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到樊霄一个人站在沙滩上,面朝大海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。游书朗看着那个背影,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回到脑子里——黑暗中蜷缩在沙发边的影子,扑过来抱住他时滚烫的额头,跪在沙滩上看着大海说“我做不到”的声音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手机震动,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游主任,我们先走了。”游书朗还没有回复,身后的门开了。“我跟他们说了,这里还有事,我们先不回去,”樊霄站在门口,衣服上还有沙子,头发上也是。“我让他们先走了。”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樊霄的眼睛里还有昨晚的痕迹——红血丝,眼眶微微肿着,像一个人哭过之后没有睡好、但已经不想再哭了的样子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没有问游书朗“可以吗”,也没有说“我想让你留下来”。他只是把他们留下来了一整天。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红着的、肿着的、但很平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不是心疼,是另一种东西。“好,”游书朗说。白天过得很慢。两个人在酒店附近走了一会儿,有人过来卖烤玉米,樊霄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游书朗。玉米很甜,烤得有些焦了,咬下去的时候有炭火的味道。下午回到房间,游书朗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,樊霄躺在床上睡着了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傍晚的时候樊霄醒了,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头发翘着,衬衫皱巴巴的。他看着游书朗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。“晚上出去喝酒?”樊霄说。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好。”华欣的夜和曼谷不一样。曼谷的夜晚是喧嚣的,霓虹灯闪个不停,车流永远在走,人永远在笑。华欣的夜晚是安静的,路灯是暖黄色的,照着不太宽的街道,两旁的店铺大半已经关了门,只有几家小酒吧还亮着灯,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,不吵,很轻。樊霄带他去了巷子深处的一家。门脸很小,里面只有几张桌子,灯光昏暗。老板认识樊霄,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上了两杯威士忌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。游书朗喝了一口,酒液从喉咙滑下去,灼热的,烧得胃有些暖。樊霄也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杯子里的冰块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杯子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两个人都喝了很多。威士忌从喉咙滑下去,灼热的,烧得胃有些暖。游书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,只记得冰块在杯子里咔咔地响,响了很多次。他的脑子从清醒变得模糊,从模糊变得比清醒更清醒——那种酒精烧掉了所有伪装之后,剩下的、赤裸的、不能再骗自己的清醒。樊霄坐在他对面,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游书朗。喝完了,樊霄站起来,去结了账。两个人走出酒吧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。游书朗走在前面,樊霄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,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路灯在巷口,光照到的地方亮如白昼,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如墨染。游书朗走在光里,他的白色衬衫被路灯照得发亮,头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,整个人像站在舞台上被一束追光打中。樊霄站在暗处,背靠着墙,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,只有脸被远处酒吧的灯光照出一半轮廓。“书朗,”樊霄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游书朗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站在光里,樊霄站在暗处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明暗分界线——光与影在那里交汇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“怎么了?”樊霄看着他。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暗影里闪着光,不是路灯的光,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