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书朗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没有哭,他也不想哭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在想,也许在想太多了。登门添添出院那天,曼谷下了雨。游书朗把车停在医院门口,撑了一把黑色的伞,走进住院部。添添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。他坐在病床上,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来晃去,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汽车。阿兰站在床边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,拉链坏了,用绳子绑着。看到游书朗进来,添添的眼睛亮了。“游叔叔!”他从床上滑下来,跑到游书朗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游书朗蹲下来,把伞放在地上,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发。“准备好了吗?”“好了!”添添举起手里的小汽车,“你看,叔叔送我的,我带回家。”游书朗看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。这几天添添每天都攥着它,吃饭的时候放在碗旁边,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上,打针的时候攥在另一只手里。那辆小汽车的车漆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白了,但添添不让任何人碰它。“叔叔说等我好了就来找我玩,”添添说,“游叔叔,他会来吗?”游书朗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,有一个五岁孩子对一件不确定的事的全部期待。“他会来的,”游书朗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,也许是哄孩子,也许不是。阿兰走过来,把行李袋递给游书朗。她用泰语说了几句话,游书朗听懂了,大意是“谢谢你,麻烦你了,孩子拜托你了”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忍着没有哭。游书朗接过行李袋,说“放心”,然后抱起添添,走出病房。添添趴在他肩膀上,朝阿兰挥手,“妈妈拜拜!”阿兰站在病房门口,捂着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游书朗没有回头。雨还在下。游书朗把添添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——这个安全座椅是他昨天买的,研究了半天才装好。添添第一次坐安全座椅,有些不舒服,扭来扭去。“游叔叔,我不想坐这个。”“这个椅子保护你,”游书朗帮他系好安全带,“不坐的话不能坐车。”添添想了想,不扭了。他抱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添添一眼,他已经不说话了,眼睛一眨一眨的,快睡着了。白色特斯拉驶入公寓楼下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的积水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。游书朗把添添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,添添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着眼前这栋陌生的楼。“游叔叔,这是你家吗?”“嗯,以后也是你家。”他牵着添添的手走进电梯。添添第一次坐电梯,有些紧张,把游书朗的手攥得紧紧的。电梯门开了,游书朗拿出钥匙打开门。添添站在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“进来吧,”游书朗说。添添走进去,站在客厅中间,转了一圈。游书朗的公寓不大,但很干净。深灰色的沙发,原木色的茶几,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,阳台上有一把藤椅。添添走到茶几前,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上面,然后蹲下来,趴在茶几边上看它。游书朗把行李袋放进次卧——他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,换了新的床单,买了新的枕头,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,和他放在樊霄办公室里的那盆一样。“添添,来看你的房间。”添添跑过来,站在次卧门口,看着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,窗台上的多肉,还有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图画书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游书朗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不喜欢?”“喜欢,”添添说,声音很小,“游叔叔,我以后真的住这里吗?”“真的。”添添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大拇指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笑了。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同一天下午,樊霄在摄影棚。陆臻的拍摄已经进行到了第三组,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丝质衬衫,领口微敞,头发被造型师喷了发胶,露出额头。他站在灯光下,表情是冷的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摄影师很喜欢他今天的状态,一直在说“很好”“保持”“别动”。樊霄靠在角落的墙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陆臻。今天的陆臻和之前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但他的眼神更沉了,沉到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哪里都没看。拍摄结束后,陆臻走过来,樊霄递给他一瓶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