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忙,”樊霄说,“但来看你的时间还是有的。”陆臻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。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跳动着,和他的心跳一个频率。他忽然想告诉这个人一件事,一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——他不快乐。和游书朗在一起,他不快乐。不是游书朗对他不好,是游书朗对所有人都一样好。他在游书朗那里从来不是“唯一的”,他只是“之一”。但在这个人这里,他是“唯一”。这个人推掉工作来看他拍摄,这个人帮他解围,这个人送他手链,这个人在阳光下看着他,说“我懂你”。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,但他愿意相信不是。他愿意相信自己是特别的,因为他太想当一回“特别”的了。“樊先生,”陆臻说,“下周还有拍摄,你还来吗?”“来,”樊霄说。游书朗在医院、公司和公寓之间来回跑了一个多星期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去医院看添添,陪他吃早饭,听他讲昨晚做了什么梦。添添的梦总是关于小汽车——红色的,会飞的,能带他去天上摘星星。游书朗听他讲,笑着给他擦嘴,把牛奶递到他手里。八点离开医院,去公司,上午开会,下午批文件,中间还要抽时间去樊霄的办公室送文件、确认事项、协调会议。樊霄的办公室在五楼,游书朗每天至少要去两三次。推开门,把文件放在桌上,说“樊总,这是今天要签的”,然后站在那里等樊霄签完,拿回去归档。樊霄签字的时候很慢,慢到像是在用笔尖描每一个字的轮廓。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文件夹,等他签完。“游主任,”樊霄一边签字一边说,“添添什么时候出院?”“后天,”游书朗说。“出院以后住哪?”“住我那里。他妈妈白天要上班,没人照顾他。”樊霄把笔放下,把签好的文件递过来。游书朗接过去,翻开看了一眼,签好了,每一页都签了。“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?”樊霄问。游书朗看着他,“我照顾过比五岁更小的孩子。”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不是说你没经验,我是说你已经够忙了。”“添添不麻烦,”游书朗说,“他很乖。”樊霄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游书朗拿着文件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樊霄叫住他,“游主任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你随时说。”游书朗没有回头,“知道了。”他走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走廊很长,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他走在光里,手里的文件夹抱在胸前,心跳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下午六点离开公司,去医院陪添添吃晚饭。添添说“游叔叔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”,他说“后天”。添添说“游叔叔你会给我讲故事吗”,他说“会”。添添说“游叔叔你可不可以做我爸爸”,他看着添添的眼睛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,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,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——期待。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期待。“我不是你爸爸,”游书朗说,“但我会照顾你。”添添点了点头,没有失望,没有难过。他好像已经习惯了“不是”,习惯了“但”。游书朗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岁的时候,缩在巷子的角落里,身上盖着硬纸板。有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伸出手。她说“我不是你妈妈,但我会照顾你”。他跟她走了,跟了她一辈子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添添的头发。很软,很细,像刚长出来的草。“后天我来接你,”游书朗说。添添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晚上九点到家,陆臻在客厅看电视。游书朗换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走到厨房,把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,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早餐。陆臻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浅蓝色的衬衫,深灰色的西裤。这个人早上在医院,白天在公司,晚上在家里,他把自己掰成了三瓣,每一瓣都在为别人活。“游叔叔,”陆臻开口。“嗯。”“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?”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最近太忙了。”“你一直都忙,”陆臻说,“以前忙工作,现在忙那个孩子。你什么时候能忙忙我们?”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。陆臻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电视,他在看游书朗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有委屈,有疲惫,还有一样游书朗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——失望。“添添出院就好了,”游书朗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