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底色（第1页）

钟颜忻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人。他的面部线条依旧冷硬，但她分明看到，他搭在桌上的左手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。

“第二天，”余竞舟继续说，“川哥直接杀到厂牌高层办公室。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参加任何这种性质的肮脏饭局，也绝不再露面。”

“但是没用。商务合作、综艺邀请、狗仔偷拍、社交软件上的骚扰私信……像潮水一样扑过来，手机每天都被打爆。川哥一开始还出于礼貌回复‘抱歉拒绝’，到后来直接彻底摆烂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，他养成了已读不回的坏毛病。”

包间里安静得可怕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
沈宥川再次端起酒杯。冰凉的清酒顺着食道滑入胃里，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那段时间……”他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的后台每天都能收到成千上万条私信。有人说‘你的歌救了我’，有人说‘我重度抑郁，听你的歌才能睡着’，还有人说‘谢谢你写出这样的神作’。我看着那些文字，只觉得无比荒谬和恐怖。因为我写那些歌的时候，根本没想过要救任何人。我只是自己睡不着，在发泄苦闷而已。”

“然后又有运营跑来跟我说：‘你应该多发发自拍，粉丝想了解你真实的生活。’我耐着性子发了一张我工作室价值几十万的监听音箱，结果热评第一条是问我能不能露脸自拍。然后我就再也没更新过了。”

漆黑的默认头像，近乎荒芜的动态页面。她当时只当他是一个性格孤僻、不爱社交的怪人，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是一场漫长而疲惫的逃离。

“那些虚情假意、包装出来的喜欢，”沈宥川挑了挑眉，眼神冷酷而清醒，“我不需要。因为他们爱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。他们爱的只是‘SeaCole’这个光鲜亮丽的符号，爱的是过亿播放量带来的虚荣感，爱的是海报上那张好看的皮囊。我不是那个符号，我也永远不想成为那个符号。”

“所以你选择了彻底隐退？”她问。

“不算隐退。歌我依然在做，只是不再出镜。”沈宥川缓缓放下杯子，“音乐是我私人的灵魂，不是卖给市场的廉价商品。我做出来的东西，不需要通过恶心的商演和虚伪的综艺来证明它存在过。”

包间里再次沉寂下来。

钟辞萧静静地看着他，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轻轻隔空碰撞了一下沈宥川的杯沿。两个男人谁也没说话，仰头各自喝干。

钟颜忻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，心底深处忽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她突然明白，哥哥和沈宥川之间的羁绊，远比她想象的要深重得多。他们不是普通的狐朋狗友，而是曾经在同一个泥潭里仰望过同一片星空、最终却不得不背道而驰的同类。

一个选了世俗的责任与妥协，一个选了极致的孤独与自由。没有高下之分，不过是各安天命。

“那你现在……过得开心吗？”钟颜忻突然轻声问他。

沈宥川偏过头看向她。

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，将他眼底的情绪衬得深邃无比。“还行吧。”

“‘还行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现在的我，不用去见不想见的烂人，不用去做恶心自己的烂事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店里来的客人，我顺眼就聊两句，不顺眼我就当自己死了。歌想发就发，不想发就在电脑里烂掉。唱片想听哪张就放哪张。”

钟颜忻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：“这不就是极致的自由吗。”

沈宥川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原本冷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：“嗯。自由。”

一旁的余竞舟实在受不了这黏糊又沉重的气氛，夸张地咳嗽了一声：“我说二位，你们兄妹俩今天是组团来对川哥进行深度心灵访谈的吗？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心。”

钟辞萧笑骂了一句，顺手给余竞舟倒满酒：“就你话多，赶紧吃你的菜。”

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。

余竞舟开始大吐苦水，分享他在录音棚遇见的极品奇葩——说有个新人歌手录歌非要关全灯，关了灯又吓得瑟瑟发抖，非要余竞舟进录音间牵着他的手唱。余竞舟当时就炸了：“老子是正经音乐制作人，不卖身！”

钟辞萧被逗得哈哈大笑，连一向冷脸的沈宥川，嘴角也挂着淡淡的弧度。

钟颜忻没怎么笑，但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。她细心地注意到，沈宥川笑起来的样子和旁人截然不同。他笑的时候，只有嘴角极轻地弯一下，黑亮如墨的眼眸里瞬间划过一丝璀璨的光，随后迅速隐去。

如同昙花一现，稍不留神就会彻底错过。

饭局进行到尾声，钟辞萧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
包间里只剩下钟颜忻、沈宥川和余竞舟三人。余竞舟正低着头沉迷打游戏，钟颜忻端起酒杯，又小口抿了一下残酒。后劲悄然漫了上来，烫得她的耳根有些发热。

“钟颜忻。”

对面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。

钟颜忻抬眼：“嗯？”

“你哥大学时做的那几首未公开demo，”沈宥川垂下眼帘，手指扣着手机壳，“虽然当年宿舍那台电脑的硬盘烧了，但我这里一直存着一份备份。他当年刚录完，第一时间发给我听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