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夕的相处,他看得出来那男人有些紧绷,有些不自在,他的不快,不会轻易地表达。
他听到母亲游刃有余地照顾着那个女孩,跟她亲热地聊天,女孩得体又惊喜雀跃地回应,不时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肖良,等他的回应。
赵从观怔怔看着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的,是肖良在家里懒懒的样子,是他们的缱绻销魂的头一晚,又回溯到更早以前,一个寒冬初晴,寒风习习的夜。
他看到肖良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。那是他头一次见到何西来,也是头一次见到肖良。检察院大门里明亮的灯光照射出来,映射着两个人的身形,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光圈。
肖良一边跟何西来讲话,一边转动着眼睛,恍惚间,对视上远处公交站台的赵从观。
远远的,一双眼睛,那么亮。
只一眼,肖良将眼珠又转回去,进行着眼前的对话,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远处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一样。
赵从观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,还觉得头脚发酸,怦然心跳,头脑清明而浑噩,像有一颗果实突然之间就成熟了一样,满足、欣慰、感动、酸涩,一股股地涌到他的心里。
他对他的爱意也是那一瞬间就成熟了的。
现在开始微微的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。
他端起面前小巧的咖啡杯,里头棕黄的液体已经凉透了,淡白的浮沫还静静地飘在上面。两只空洞的眼珠往下转了几分,看到几根握着杯子的细长手指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,黏在杯子上,带动着其中的液体,颤抖不已。
肖良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情回的家,他感到自己像被妻子捉奸的丈夫。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惶恐不安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起来。
他猜测赵蕙是真发现他俩的“奸情”了。他站在楼道里,很苦恼地抚了抚额。
赵从观主动告诉她的?还是她自己猜到了?不至于……她就跟他见过一回啊……不,那已经不重要了……要紧的是她今天白天的怪异的行为,简直就是胡来,对她有什么好处?还有那个诡异的微笑……
他想得头都痛,头痛欲裂。
他有点不敢回家。
指纹都要按到门把手上了,抖、抖、顿、顿、半天都按不下去。
他没奈何地搓着脸,十根漂亮的手指在脸上顺着光滑的皮肤和骨骼的凹陷揉来搓去,像要把脸皮搓掉一样使劲烦闷,平日里透亮清澈的两只圆眼睛也爬上了几根血丝,看着既疲惫,又狰狞。
他想一鼓作气,回家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,家还是那个家,妻子还是那个妻子。
他又将发了鸡爪疯似的手放到门把手上,抖来抖去,那门“叮”的一声,随着锁舌的松动,微微开了个口子。
门里一盏灯没开,暗得让人心慌,暖气也没打,冷得像口冰窖。窗外透进来一些微弱的光线,隐约映出来沙发上有一个静坐的身影,薄得跟片纸一样,那么纤弱,那么落寞。
肖良按开客厅的灯,努力维持住嗓音,向赵从观轻声轻柔地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不开灯?暖气也不开,好冷。”他走过去搂住赵从观。
一双空空的眼睛朝他转过来,半晌,他问,“你今天去哪了?”
那嗓子哑得他不敢置信,简直跟一个久睡刚醒的植物人一样粗糙,叫人疑心他的声带是不是变成两片生锈的钢丝一样摩擦,他立即回到:“我带我组里一个女孩子去看医生了,你晓得的,我要负起组长的责任的。她被义务援助的被告弄伤了,就算她不说,我也要带着她去的,跟别说她主动提出了,我不好推辞的。”
一番话,堵得他哑口无言。
见他沉默,肖良又晃晃那软趴趴的身子,坚持不懈地解释到:“我们碰到你妈妈了,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?你不要在意,她肯定是误会什么了。”
看着肖良心虚又故作镇定的样子,他突然有点想笑,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,他慌乱解释的样子,真的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惺惺。
他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“好,我相信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他明显感觉到肖良松了口气,身子向后仰了仰,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了,还不等他露出微笑,赵从观立刻又问道:“那以后呢?”
如他所料,肖良立刻顿住了,他的一半的松快姿态在定格后显得是那样可笑,惹得赵从观牵斜了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