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相爷,"老郑颤声道,"当年……当年是太后设的局?"
楚相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来了。十六年前,先帝驾崩,新君年幼,太后临朝摄政。朝堂上只有两方势力:一方是太后,外戚卫家,把持朝政;一方是他楚仲衡,先帝托孤之臣,权倾朝野。
太后要独揽朝纲,他就是挡在她面前,最大的一块石头。
于是她设了一局。一封由御史领衔、满朝联名的弹劾折子,逼着年幼的皇帝下旨抄家。楚系官员,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。
"她弹劾老夫谋反,是为了夺老夫的权。"楚相睁开眼,声音很轻,"可她抄了老夫的家,又在刑场上,一纸赦免——"
"她不是要老夫的命。她要的是,老夫这条命欠她的。"
老郑怔怔道:"相爷……"
"她救老夫,是为了用老夫。"楚相缓缓道,"老夫欠她一条命,便一辈子矮她一头。她算准了,老夫会忍。这十六年,她召老夫入宫,老夫不敢不去;她赏老夫卷宗,老夫不敢不谢恩——她养的不是臣,是债。"
"那如今……"
"如今,陛下长大了。"楚相的目光,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"陛下不愿做傀儡了,朝堂上才有太后、陛下、老夫三方鼎立。太后当年设局除老夫,是怕老夫挡她的路;如今她又拉拢老夫,是怕陛下掌权。"
"她的棋,从十六年前,就没停过。"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。
楚相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到不了眼底:"老夫查了十六年,仇人就在眼前。可她救过老夫,老夫这条命,是她从刑场上捡回来的——这笔账,老夫怎么算,都不清白。"
老郑低声道:"相爷,那这案子……"
"继续查。"楚相道,"石虎背后那条线,还没到头。太后设局,总要有人替她递刀。递刀的人,老夫要挖出来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"若真是她——那老夫这条命,是她救的,也该由老夫,自己拿回来。"
窗外,夜色沉沉。醉月楼的灯火,远远地亮着。
楼上,苏小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
她想起灯下那人的眼睛,想起那句"从今夜起,你替谁做事,心里要有数"。她不知道他是谁。可她忽然很想,再见他一面。
她翻了个身,索性坐起来,从妆奁最底层,取出那页旧谱。
楼里的老乐师说,这是她进楼那年,襁褓里揣着的东西——她身上唯一带进来的物件。老乐师照着谱教了她一支曲子,那支曲子她从不弹给客人听,只在没人的夜里,自己弹给自己。
她把旧谱凑到灯下,看那娟秀的簪花小楷,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到纸页的右下角,她忽然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枚极小的私印,红色的,印文古拙,她从前从没留意过。她把谱纸凑得极近,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——
是个"林"字。
谁的印?谁姓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把那页谱纸,重新叠好,放回妆奁最底层,压在那枚铜扣旁边。
黑暗里,她把脸埋进枕头,低声嘟囔了一句:
"萧公子……你到底是谁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