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现在确实是个废人。寒毒缠身、腿不能行、被幽禁在这座破院子里,连仆从都能给他脸色看。太子萧景琰春风得意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犯不着费心监视他。
沈明姝若真是太子的人,嫁给他是图什么?图他这座破院子?还是图他这身半死不活的病?
图不到什么。
萧烬珩垂下眼,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。
那三条约定写得很清楚,字字句句都是利益考量,没有半分情意。她要的不过是“安稳”二字,等时局好了,抬脚就走,干干净净,不拖泥带水。
这反倒让他觉得……真实。
若她哭着喊着说什么“妾身愿意伺候殿下一辈子”,他半个字都不会信。可她要和离,要互不干涉,要演戏度日——这反而像是真话。
“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沈明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转身从桌案上取了笔递给他。
萧烬珩接过笔,在纸的最下方,歪歪斜斜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寒毒作祟,手指根本握不稳笔杆,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留下的痕迹。
沈明姝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前世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男人,不知道他的手抖成这样,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签不稳。
“还有两份。”她收回目光,语气依旧平静。
萧烬珩抬头看她。
沈明姝解释:“一式三份。殿下一份,我一份,另一份放在中间,免得日后各执一词。”
萧烬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确实是个笑,虽然只是极淡极淡的一抹,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下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他说。
沈明姝没接话,转身又写了两份,递过来。萧烬珩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签了,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被他生生握住了。
沈明姝将三份纸拿起来,仔细比对了一遍,确认字迹无误,才折好收起,一份放进抽屉,一份递给他,另一份压在桌案上的烛台下。
“殿下收好。”
萧烬珩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,折了两折,揣进了袖子里。
屋内又安静了下来。
这一次的安静和方才不同。方才的安静里全是火药味,剑拔弩张的,谁都在防着谁。现在的安静虽然还是冷,但至少能喘气了。
“还有事吗?”沈明姝问。
萧烬珩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?”
“殿下若没有别的事,早些歇息吧。”沈明姝指了指外间,“晚翠在外间守着,殿下的东厢若不方便,今晚可以先在这边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萧烬珩打断她,转动轮椅,背对着她,“我回东厢。”
他推着轮椅往门口走,动作很慢,轮椅的轮子在青砖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沈明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从背后看,他比正面看还要瘦。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袍子都能看见,像两块凸起的石头。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厚披风,可他没穿,就那么任由夜风灌进领口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说法——萧烬珩的寒毒,是被人在宫里下了十几年的慢性毒,才攒下这么一身病根。
十几年。
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就有人在害他。
“殿下。”
沈明姝忽然开口。
萧烬珩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