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进了一双眼睛。
同一瞬,苏小小披着玄色斗篷,正从醉月楼后门闪出来。金妈妈说画舫在东街桥下等,她抄的墙根近路,人潮忽然一涌,一个素衣女子与她擦肩而过——
指尖,莫名一凉。
像有人隔着十六年的光阴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她停住脚,回头。
那人,也正好回头。
隔了几步人流,两个少女的目光,在满街灯火里撞了个正着。一个素净如水,眉眼沉静;一个玄衣覆面,只露一截雪白的下颌,和一双艳极的眼睛。
灯笼的红光淌过去,人潮在两人之间涌来涌去。
谁也没有开口。
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把——两张一模一样的心跳,隔着几步远,各自漏了半拍。
灯市嘈杂,人声鼎沸。可那一瞬,苏小小耳中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——只剩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那素衣女子回望的目光里。
"姑娘!"金妈妈的使女追上来,"画舫等着呢!"
苏小小收回目光:"……来了。"
她转身钻进灯影,没有再回头。
楚柔立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融进灯火深处,忽然抬手,按了按自己的心口。
"小姐?"翠屏唤她。
"方才那个人。"楚柔缓缓放下手,"你见过吗?"
翠屏探头张望:"没见过呀。哪家的小姐,灯节夜穿玄色?"
"……许是哪家坊里的姑娘,怕人认出来。"楚柔垂下眼,"回府吧。"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看了第二眼。
那双眼睛,她没来由地觉得熟。不是见过——是那种说不上来的、从血脉深处漫上来的熟。像人对着一面镜子看久了,忽然换了一面镜子——镜中人的眉眼,全是陌生的,偏偏神情,一模一样。
她只知道,那一眼,她记住了。
御书房,灯火通明。
萧珩倚在案后,指尖转着一枚玉蝉。三十七岁的帝王,眉目依旧年轻,那双眼睛却比十六年前深了不止一倍。
曹顺躬身垂手,声音压到最低:"醉月楼递话回来——卫世子酒后失言,把卫家的打算漏了个干净。卫临渊撺掇清流,要在名册落定之前,先参楚仲衡一本。"
"参。"萧珩把玉蝉扣在案上,"让他参。朕倒想看看,卫家能递出几把刀。"
"是。还有一事……"曹顺斟酌着,"崔全递话,他在楚府找了十六年,再无下文。人,还是没有一点踪迹。"
"他当然找不到。"
萧珩把玉蝉搁下,端起茶,呷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
"他要找的人,十六年前,就被朕接走了。"
曹顺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"那夜楚家生的,是双胎。"萧珩望着烛火,"第二个孩子刚落地就被送出府,转了三道手。朕的人寻到那车夫时,孩子已经不知去向。朕顺着卖身契一路查——查到城南牙婆,查到两盏红灯笼底下。"
"朕把她赎出来,改名苏小小,送进醉月楼。琴棋书画、诗酒奉迎、揣度人心——一样一样,教到今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