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当年弹劾案的卷宗。"楚相道,"和太后一句准话——准臣查。臣查明白了,安心做臣的本分;查不明白,臣死也死个明白。"
殿里静了半晌。
太后忽然笑出声:"好你个楚仲衡。满朝文武跪着求活路,就你,跪着还敢开价。"
她伸手,把案上那盏茶,推到了楚相面前。
"卷宗,三日后送到你府上。"她说,"至于准话——哀家给你的人,你可以查;哀家没给你的,你最好一辈子都别碰。"
"臣,遵旨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太后重新端起自己的茶,语气忽然淡下来,"你府上,那个新生的女儿——哀家听说,病了?"
楚相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"……是。已无大碍。谢太后挂怀。"
"孩子是无辜的。"太后垂着眼拨佛珠,声音听不出情绪,"好好养。"
顿了顿,她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"哀家也,当过母亲。"
楚相退出慈宁宫时,日头正毒。他站在宫门口的荫凉里,忽然觉得后背一层薄汗,早已湿透了。
这句"当过母亲",比慈宁宫所有的笑,都冷。
七日后,朝堂悄悄换了几张面孔:吏部空出来的侍郎,补了楚党的门生;刑部那边,卫家退了半步;御史台一个多嘴的言官,被外放去了岭南。
百官议论纷纷,说楚家这是浴火重生。只有楚相自己知道——他不是重生了。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活着。从前为先帝活着,如今,不得已为太后活着了。
夜里,书房。
"回相爷,"老郑的声音压得极低,"南边,没找到。"
楚相执笔的手一顿:"什么叫,没找到?"
"我们寻到妇人儿子的住处——人没了。屋里的东西都在,灶上还温着半锅粥,人是急着走的。左邻右舍说,赦免后,有人看见他赶车出城,之后,就再没人见过。"
笔尖的墨,在纸上洇开一团。
"相爷,会不会是……得了银子,自己跑了?"
"灶上温着粥的人,不叫跑。"楚相缓缓搁下笔,"那叫——被人从灶前拖走的。"
老郑背后生寒:"那……小姐她……"
"查。"楚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"顺着那半锅粥,掘地三尺。我楚家的骨血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"
"是。"
老郑退下了。书房里只剩一盏灯,还有楚相的思绪。
隔着一方院子,西跨院传来极轻极轻的哼唱声。楚相推开窗,看见廊下,夫人抱着退了烧的女儿,一边轻轻拍着,一边低低地唱——
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……
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,问院子里的人,也问自己:
"夫人这曲子……是唱给几个孩子听的?"
院里的哼唱,停了一瞬。
"两个。"楚夫人的声音隔着夜风飘过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"老爷,从今往后,这支曲子,我唱一次,就是想她一次。"
"夫人,轻声些,你想让府里人人都知道我们是送走了一个孩子么?"
"我想。"她说,"我也要让老天爷听见。老天爷收走了我的孩子,总得听我念着她。"
楚相立在窗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亮从云里出来了。同一个夜里,城南,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婴,睡在牙婆的臂弯里。她的襁褓夹层中,缝着一页手抄的旧谱,谱上第一行,是娟秀的簪花小楷——
月出皎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