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顺低头应了,心里发寒。
这位主子十六年不亲政,朝臣背地里说他是"泥塑的皇帝"。只有曹顺知道,泥胎不烧则已——烧起来,是要窑变的。
三日后,楚相奉太后口谕,进宫谢恩。
朱雀门外,马车被拦下了。
拦车的将军一身玄甲,面容冷峻,正是御前侍卫统领沈昭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:"奉旨盘查。车上何人?"
老郑在车辕上赔笑:"沈统领真是贵人多忘事,车里是我家相爷,奉太后口谕,进宫谢恩。"
"相爷?"沈昭嗤了一声,那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够周围当值的兵士都听见,"哪个相爷?前几日还是阶下囚,今儿就是相爷了?楚大人,朱雀门是朝臣面圣的道。你一个罪赦之身,走这道门——不合规矩吧?"
车帘掀起一角,楚相的声音平平稳稳传出来:"沈统领。老夫楚仲衡。前几日抄家,今日奉命进宫谢恩,太后的恩典。规矩上,哪一条不合?"
"规矩?"沈昭勒马,绕着马车转了半圈,"太后一道懿旨,就大过陛下的圣旨了?楚大人,你这条命如今是谁给的,自己心里有数。陛下还没点头——你急着进宫谢恩,谢的是谁的恩?"
这话就诛心了。当着满门禁军,把"帝后之争"四个字,挑在了明面上。
车帘掀开。楚相探出半身,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统领,目光平和,声音却沉:"沈统领,老夫问你一句。你今日拦车——奉的是圣旨,还是自己的意气?"
沈昭一噎。
"若奉圣旨,请取来。老夫即刻调头,绝无二话。"楚相缓缓道,"若没有——你拦的不是老夫的车。你拦的是太后的懿旨,驳的是太后的脸面。沈统领年轻有为,这个担子,你担得起么?"
沈昭的脸色变了变,手按上刀柄,又缓缓松开。
正在僵持时,宫门里快步出来一行人。当先的内侍面白无须,衣袍簇新,满脸堆笑——太后跟前的总管,福海。
"哟,这是怎么说?"福海老远就笑开了,"楚相,太后娘娘候着您呢。沈统领,娘娘吩咐了,楚相今日算是慈宁宫的客——您看?"
沈昭盯着那马车看了片刻,终究拨转马头,让开了路。
错马的一瞬,他压低了声音,只够车中人听见:"楚相。您欠太后一条命——可您别忘了,这条命,原本姓什么。"
楚相端坐车中,闭目,仿若未闻。可笑。
慈宁宫,茶香袅袅。
太后与楚相对坐,中间隔着一局残棋,和一盏茶。
"哀家听说,你在朱雀门外受委屈了?"太后拨着茶沫,语气像闲话家常。
"算不得委屈。"楚相垂目,"臣这一生,受过的委屈,比这大的多了去了。"
"那是。"太后笑了,"哀家还记得,先帝在时,你在金銮殿上驳得人当场摘冠——先帝笑了一整晚。"
"托先帝和太后的福。"
"茶怎么样?"
"太后的茶,还是当年那个味道。"
"茶没变。"太后搁下茶盏,抬眼,"人变了。楚仲衡,哀家听闻,这半年,你在暗中联络门客,连江湖上的路子也通了几条。动静不小啊。说吧——你想做什么?"
终究还是来了。
楚相端起茶,呷了一口,又搁下。盏底磕在案上,轻轻一响。
"臣想查清楚,当年那封弹劾折子,是谁递到御案上的。"
"就为这个?"
"就为这个。"楚相抬起眼,迎着太后的目光,一字一字,"臣在朝二十三年。结党,有之。专权,有之。可谋反两个字——臣不认。"
"太后今日赦臣,是臣的恩人,臣叩谢。可臣不能背着这口黑锅,跪着谢恩。臣要堂堂正正地站起来——站起来,才好给太后当刀。"
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是在在跟哀家谈条件?"
"臣不敢。"楚相俯首,"臣只是想让太后知道:臣这条命是太后给的。往后,这颗头颅,太后随时取用。可臣要换一样东西。"
"你要什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