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在这里待久了的人。”女孩的声音放得更轻,像从唇间漏出来的一小片风,“他们要是看见你身上干干净净,会像看见肉一样扑过来。不是抢你,是往你身上塞东西。塞得越多,你越重,他们越高兴。等你也走不动了,他们心里就痛快了。”
苏清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果然,有几个拖着满身东西的人正朝她这边看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黏糊糊的渴望。苏清扬从没见过那种眼神,像溺水的人朝岸边漂来的一块木板伸手。
“跟我走。”女孩说。
她没等苏清扬回答,转身朝旁边一条窄巷走去。苏清扬只犹豫了一瞬,就跟了上去。
她们一前一后离开财富摊,挤进流动的人群。女孩走得很轻,像一条鱼,在人缝里穿来穿去,衣裳都不曾被谁蹭到。苏清扬不敢分心,紧盯着她的后脑勺。四周不断有手伸过来。有摊主把货物怼到她眼前,有乞丐样的男人抓住她的袖口,低声说:“姑娘,买个平安吧,保你能出去。”还有一个戴高帽的人往她肩上搭了一条丝巾,那丝巾一落,苏清扬整个人都暖了一下,像被谁从后面抱住。她浑身一抖,用力甩开。
“别接。”女孩在前面说,头也没回,“暖一下,就重了。”
苏清扬咬紧牙根,把两只手往口袋里一插。左手碰到手机,右手碰到那串钥匙。冰凉,硬。都是她自己的东西。她默念:手机、钥匙、缴费单。手机、钥匙、缴费单。
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喊。
女孩停住,回头看她。苏清扬站在巷子口,背后是人潮,面前是一条窄而深的小路。路两旁摆着密密的小摊,卖水,卖灯,卖香,卖看不懂的符。巷子尽头,那道冷光又亮了一点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苏清扬问。
女孩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的脸在五颜六色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,像一块在水里浸了很久的玉。
“因为你没有去拿。”她说,“而且,你走过来的样子,像在找什么。不是找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在找一个人。”
苏清扬的喉咙猛地一紧。
“这里所有人都在找东西。”女孩说,“你是第一个,在我见过的人里,往前走的时候,眼睛不盯着摊子的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丢下一句,轻得差点被市集的声浪吞掉:
“我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。”
苏清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脚,朝那个方向追了上去。
巷子越走越窄,越走越静。叫卖声渐渐远了,像退潮的水。可那股甜得发闷的气味还在,从路边的阴沟里、墙缝里、头顶的雨棚上渗出来,像整座市集都在呼吸。
苏清扬紧紧跟着前面的女孩。她发现,这条巷子里的人比外面少很多。偶尔有人在墙角蹲着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看见她们经过,就把包袱藏到身后,眼里闪过一丝警觉。还有人背对着她们,不知道在做什么,肩膀一耸一耸。苏清扬不敢多看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低声问。
“蒹葭。”前面的女孩说。
“本名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这个回答让苏清扬愣了一下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女孩的语气太自然了,像在说“吃过饭了”一样。
“你来了多久?”苏清扬换了个问题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还是同样的语气。
“你……”苏清扬顿了顿,“你也是从……上面进来的?”
这次,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苏清扬又站住了。可这次女孩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苏清扬看着她的背影,那件宽大发皱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晃,像一扇没关好的门。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:这个女孩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。不是因为她手里空着,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。那是一种在这里待了太久、已经和这市集长在一起、却又随时可以从它身体里抽身而出的轻。
苏清扬追了上去。
“那你从哪里来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蒹葭说,“也许是上面几层。也许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醒来的时候,就在这层。这里的人都有想要的东西。我没有。”
苏清扬下意识地打量她。蒹葭的身上确实太空了。不像一个人,更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影子,连衣褶都是薄的。可她的眼神又那么实,像一块被磨得很光的石头,又冷又定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苏清扬问。
“我在等。”蒹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