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……”苏清扬开口。她的声音被叫卖声冲得有些散,她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一点,又问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她问得很直接,像在迷路时拦住一个路人。
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她。
她的眼睛很安静,像一潭太久没有风吹过的水面。苏清扬看见那里面没有惊讶,也没有打量,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她一会儿,像在看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场景。
然后她转回头,目光重新落回摊位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。
“你没有去拿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可苏清扬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挺好的。拿了就走不掉了。”
苏清扬盯着她。
“走不掉?”她的嗓子有些发紧,“什么意思?”
女孩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摊位上轻轻点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就这一下,周围那些疯抢的人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,动作顿了一瞬,随即又更凶猛地朝摊位挤去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饿极了的兽。
“这里的每样东西,都会让你觉得自己缺了它。”女孩说,目光从那些金块上移开,落到苏清扬脸上,“你只要动了‘我想要’的念头,身体就会变重。等你重到走不动,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。”
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。
苏清扬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市集的更深处,人挤得更多。那里的人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他们半陷在地上,有的只露出一个肩膀和一只还在抓挠的手;有的仰面躺倒,身上压着山一样的货物,却还在用气音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:“那个……帮我拿一下……”他们的脸已经肿得辨认不出五官,只有眼睛还亮着,亮得吓人。
苏清扬收回目光,喉咙发干。她想起医院走廊尽头那些加床的病人。那些插着管子、闭着眼、浑身浮肿的人。他们睡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可你能从他们蜷起的手指看出,他们还在抓些什么。
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。那张纸被她握了整晚,早已揉得不成样子。纸角戳着掌心,有点疼。
“那出口呢?”她压下声音问。
“有。”女孩说,“在那边。”
她抬起手,朝市集最中央的方向指了一下。苏清扬看见,远处似乎有一道很窄的光,从层层叠叠的帐篷、招牌、货架和无数人头之间漏出来。那道光是干净的,和市集里所有的灯都不同。如果说这满街的颜色是一锅沸腾的浓汤,那道光就像一块浮冰,又冷又清地悬在很远的地方。
“能过去吗?”苏清扬问。
“能。”女孩说,“但你要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。他们都是在快走到出口时,回头多看了一眼,多拿了一样东西。然后就再也没能往前一步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苏清扬一眼。
“你穿不过去的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从你走到那条路之前,你一定会想拿点什么。每个人都这么想。你会觉得不带点什么,心里不踏实。可你拿了,就完了。”
苏清扬没有说话。
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冷。不是环境冷,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走了。她站在这个巨大、嘈杂、甜得发腻的市集中央,满眼都是别的人,别的时代,别的可能性。她听见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唱歌,有人跪在地上,把散落的钱币一枚一枚往自己嘴里塞。这里什么都有,什么都堆到眼前。可没有一样是她要的。
她要的东西不在这里。
“我要走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像在跟自己确认。
女孩看着她,目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。
“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呢?”苏清扬问。
“然后他们经过第一个摊位,看了一眼别人手里的东西,就走不动了。”女孩说,“你身上太轻了。在这里,轻不是好事。你会觉得不踏实,总觉得该带点什么。就像……”她歪了歪头,似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像从家里出来,明知道不会下雨,还是想带把伞。这里最会的就是让你觉得,前面会下雨。”
苏清扬的心像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她想起母亲出门前总要带一把伞。哪怕天晴得刺眼,也总说:“万一呢。”这个习惯被苏清扬笑过很多次,说她一辈子都在为“万一”做准备。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。不是胆小,是怕。
“别让他们看出来你什么都没有。”女孩忽然说。
苏清扬一怔。
“他们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