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幕式当天下午,天气意外地好。连续几天的阴霾散去,天空透出一种冬天难得一见的、透明的浅蓝色。江停云站在画廊门口,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他穿了那件被沈晏辞嫌弃的驼色大衣,但里面换了件新的白色衬衫。这是周廷在他出门前专门送来的,说是"品牌赞助",他推辞不掉。衬衫面料很好,是那种不会出错的、简洁的剪裁,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一些,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刻意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沈晏辞说他们在路上,陈凛终于选中了一套"刚好"的搭配。顾昭的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:"到了,在对面街角等你。"
江停云抬起头,隔着马路看向对面的街角。顾昭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——但江停云知道顾昭不是模特那种刻意的好看,他只是恰好长成了"顾昭"的样子,然后无论站在什么地方,都会让人觉得那地方是因为有他才显得特别。
顾昭看到他了,抬起手,隔着马路朝他挥了一下。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出来的笑。
江停云冲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推开画廊的门。门内的暖光和门外的冬风在那一瞬间交汇,他跨过那道边界,像是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。
展览布置得很用心。宋砚把空间处理得极为干净,每幅画之间留了恰好的距离,让它们既彼此呼应,又各自独立。那组"光"的习作被挂在进门左手边的整面墙上,从第一幅到最后那幅窗边的空房间——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时间线,带着观者从某种不确定的、探索的状态,慢慢走向一个可以被看见的、温暖的抵达。
江停云站在那面墙前面,看了很久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些旧画放在一起看,会呈现出这样一种近乎叙事的效果。当年的那些摸索和不确定,如今回头看,竟像是有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轨迹。
"光痕。"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。
他侧头。宋砚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他比想象中更年轻,但眼神里的认真程度和邮件里如出一辙。
"你这个标题起得很好。"江停云说。
宋砚摇了摇头:"是你画得好。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了——这些画里,光一直在移动。从一个画面到另一个画面,从照在空椅子上的光,到最后一幅……那道光终于照到人身上了。虽然画面里没有人,但你能感觉到,那个位置,是留给某个人的。"
江停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幅窗边的空房间,忽然觉得宋砚看到了他当年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。那道光从空房间的地板,一直延伸到此刻站在画廊里的他身边,一路照亮了那么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空白。
"谢谢你。"他说。
宋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"谢什么"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江停云站在那面墙前,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"哪一幅是你最想让人看的?"顾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江停云侧头,看到顾昭已经走到他旁边,正抬头看着那面墙上的画。
"最后一幅。"江停云说。
顾昭看向那幅窗边的空房间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。展厅里的灯光在那幅画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,让画中的光带显得更加明亮。
"它在等人。"顾昭说。
江停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顾昭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幅画。展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拍照,有人经过他们身边,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。但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此刻他站在这里,站在自己画的"光"旁边,而等到了那个该走进来的人。
"你来了。"江停云说。这三个字在展厅的背景声中显得很轻,轻得像是只给旁边这个人听的。
顾昭侧过头来看他。那双眼睛在展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,里面有一种安定的、像是早就等到了这一刻的温柔。
"我一直都在。"他说。
江停云没有接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深灰色大衣的布料遮掩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顾昭垂在身侧的手背。那个动作很小,短到可能只有一秒。但顾昭的手立刻反了过来,将他的指尖拢进掌心里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。
展厅里的人声和灯光,都成了背景。
只有那幅窗边的空房间,安静地挂在墙上,光带明亮而温暖,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应该坐在光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