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他走回去拿起来看。顾昭:“刚忙完。正想找你。你下午有空吗?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江停云:“什么地方?”
顾昭:“一个老仓库。关岳以前的暗房,后来不用了,被我改成了一个小工作室。我最近在整理里面的一些老照片,有些挺有意思的,想让你看看。”
关岳。关岳的暗房。顾昭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随意得像在提一个老熟人。这与他刚从周廷那里听到的信息吻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好。”江停云回,“地址发我。”
四十分钟后,江停云站在一个旧工业区的红砖仓库门口。这里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,周围很安静,偶尔有货运火车从远处的铁轨上驶过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隆声。
顾昭从里面拉开门。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像是刚干完什么体力活。头发微乱,额前有一缕垂下来,被他随手拨到一边。
“来了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,里面有点乱,别介意。”
江停云跟着他走进去。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挑高的空间被隔成两半,一半堆着各种木箱和旧器材,另一半则收拾得相对整齐——几面墙上贴着黑白照片,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铺着底片和放大纸,一台老式的放大机立在角落。
空气里有轻微的化学药剂的气味,那是定影液和显影液混合后留下的独特味道。江停云吸了吸鼻子,觉得这个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两年吧。”顾昭走到桌边,收拾了一下上面散落的底片,“后来搬出去了,但东西一直没全带走。这次回来整理,才发现自己以前拍了这么多废片。”
江停云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贴在上面的黑白照片。有的是街头抓拍,构图随意却有一种生命力;有的是静物,光线用得极好,像是在讲述什么安静的故事;还有几张是人像,拍的都是同一个女孩的侧脸,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,光影柔和得像胶片时代的旧梦。
“这是你拍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昭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以前跟着关岳的时候学的。后来不干了,相机也落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干了?”
顾昭沉默了一下。仓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发现自己更喜欢看,而不是拍。”
江停云转过头看着他。顾昭的侧脸在仓库顶部漏下来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很长,微微低垂,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。
“拍人像的时候,你看着取景器里的那个人,会觉得……”顾昭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那个人在对你展露他的一部分,而你要做的,是决定要不要把那一部分留下来。这个决定太大了。我负担不起。”
江停云没有说话。他觉得顾昭这段话,像是在说拍照,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“所以你就走了?”
“嗯。”顾昭点头,侧过头来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,“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。学了那么久,说不干就不干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江停云说,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顾昭看着他,那笑意淡下去了一些,变成一种更深的、更认真的注视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?”
江停云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。很久以前他想要画出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画。后来他想要被人看到。再后来他想要安静,想要不被打扰。然后他遇到了顾昭,那些答案就变得模糊了。他现在想要的,似乎变成了一种更具体、更难以言说的东西——想坐在这个仓库里,看着顾昭整理底片,想听他说话,想看他笑的时候眼尾那点细纹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”了。但他知道此刻他想留在这里,不想走。
“也许,”他低声说,“还在想。”
顾昭没有再追问。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,递过来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江停云接过来。照片拍的是一面墙,墙上有斑驳的光影,像是透过窗棂落进来的。光影的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,五指分明,又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顾昭说,“那天下午我在这个仓库里整理东西,看着光落在那面墙上,觉得它像一只手。想伸手抓住什么,但抓不住。拍完我就决定不干了。”
江停云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拍完就不干了?”
“因为——觉得自己拍不出更好的了。”顾昭的声音很轻,“最好的那张已经拍完了。再拍,都是重复。”
江停云将照片放回桌上,看着顾昭。仓库里光线昏暗,只有顶部的小窗漏进来一束窄窄的天光,落在顾昭的肩头,将他半边脸映亮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那种明暗的交界,让他看起来像一幅正在被冲洗的相片——慢慢显影,一点点浮现出本来的样子。
“你拍过我吗?”江停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