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停云:“不用接,我自己去。”
顾昭:“那我等你。”
九点五十分,江停云背着画具出了门。他其实不知道那个“美术馆后面的小园子”在哪里,但他没有问顾昭。他想自己找,如果找不到,那就是命。如果找到了,那也是命。
他沿着美术馆的外墙绕了一圈,果然在背面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铁门。推开进去,是一片很老的园子,树很多,冬天的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。池塘不大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冰,像一面被冻住的镜子。
顾昭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,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服,帽子没有戴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几缕。他正低头看着水面,手指搭在膝上,姿态放松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头看过来,然后笑了。
“找到了?”他说,“我还以为你会绕两圈。”
江停云在他旁边坐下,把画架支好,夹上画纸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绕?”
“因为你上次在咖啡馆,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下才确定方向,说明你对那家店不熟,是第一次去。第一次去就记住了路,说明你方向感还行,但美术馆这边你是第一次来,所以大概率会绕。”
江停云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……你连我进门看了左右都知道?”
顾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,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:“不小心说多了。下次我少说话,只看你画。”
江停云收回视线,低头调颜色。可他的心跳又快了。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快,而是一种“这个人到底有多在意我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”的快。他想起沈晏辞以前说过一句话——当一个人开始在意你的微表情、你的走路速度、你进门先看哪个方向的时候,他已经在用全部注意力爱你了。
当时沈晏辞是在写小说,说这是“暗恋者观察清单”的第三条。
江停云那时候觉得夸张。现在他觉得,沈晏辞可能写得还是太保守了。
他画了一整个下午。顾昭真的没有多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偶尔站起来走走,偶尔拿出手机拍两张园子的照片,偶尔低头看看江停云的画,然后轻声说一句“这个地方的颜色你调得好”。
江停云画的是池塘,是冬天枯枝倒映在冰面上的影子,是远处美术馆灰白的墙。他画得比以前快,比以前放松,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这件事本身,就让他不那么害怕出错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收了笔。顾昭看着他收画具的动作,问:“画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江停云犹豫了一下,把画架转过去。
顾昭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江停云有些紧张。他的画不差,但他不知道顾昭会怎么看。这个人看过他的画展,懂艺术,能聊长镜头和电影语言,他不是一个外行。
“怎么样?”江停云问,尽量让语气显得不在意。
顾昭抬头看他。光线已经暗下来,园子里起了薄薄的雾气,顾昭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模糊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江停云一愣。
“你画里的冬天,是冷的。”顾昭说,“很干净的那种冷,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但是——池塘那边的颜色,你用了带一点暖调的灰,像是冰面底下其实有鱼在游。你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到,但还是画了。”
江停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顾昭,觉得这个人像一面镜子,能照出他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。
“你懂画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不懂。”顾昭站起身,拍了拍棉服上沾的枯叶,“但懂你画的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轻巧。可江停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,不重,但正中心口。
“走吧,”顾昭伸手去拿他的画架,“我帮你拿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背了一天了,换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