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超市里模糊的错觉,也不是画室里转瞬即逝的微动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微笑。
温和,恰到好处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了然与包容。
他看着他,微笑起来。
江停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麻。
紧接着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低沉,悦耳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,像大提琴的弦音轻轻拨动,精准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,落入他的耳中。
“你来了。”
这三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,瞬间击穿了江停云所有的心理防线。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要挣脱束缚。他张了张嘴,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音节,只能僵硬地、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温和笑意的脸。
太近了。
太真实了。
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、强烈不安和莫名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。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、濒临绝望的旅人,突然看到了清澈的泉水和绿洲,却害怕那只是又一个海市蜃楼,一触即碎。
顾昭看着他,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,那微笑依旧维持在唇角,没有催促,也没有离开的意思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仿佛有无尽的耐心。
然而,就在江停云鼓足勇气,试图发出一点声音的瞬间——
“顾昭!原来你在这里,李总监正找你呢,想介绍几位媒体朋友给你认识。”一个穿着干练套装、看起来像是助理或经纪人的年轻女人匆匆走过来,语气急切。
顾昭脸上的微笑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一丝,他侧过头,看向来人,目光里的专注被打断。
就是这片刻的打断,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江停云头顶。
他猛地清醒过来。
他在做什么?像个stalker一样追踪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,然后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对方面前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这太荒谬了。这不像他。
汹涌的退意瞬间淹没了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。
趁着顾昭的注意力被助理吸引的刹那,江停云几乎是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,然后迅速转身,近乎仓皇地挤开了身后的人群,头也不回地朝着画廊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离。背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目光的注视,灼烧着他的脊背。
他推开画廊沉重的玻璃门,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翻江倒海。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,径直走到路边,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。
“砰”地一声关上车门,将画廊的灯火辉煌和那个名为“顾昭”的幻影彻底隔绝在外。
“师傅,去云景公寓。”他报出地址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车子驶离。江停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口袋里那颗被捏得变形的葡萄软糖硌着他,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他见到了他。
他对他笑了。
他对他说“你来了”。
然后,他逃走了。
为什么?他每次遇到他都会无措,难堪。这一点也不像他,这不是他。
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我厌弃感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得到了确认,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,不是他的臆想。可这确认之后,是更深的迷茫和无措。
接下来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想立刻回到他的公寓,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、绝对安全、绝对可控的空间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