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停云抬起头,看向街道的尽头,仿佛能透过重重楼宇,看到那间画廊。他的眼神不再游离,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。
那个空洞,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填充的具体形状。名字是顾昭。
……
傍晚七点,画廊所在的街区霓虹闪烁,弥漫着一种时尚而疏离的氛围。江停云换了一身看起来稍显正式的黑衬衫和长裤,外面套着那件惯常的薄外套。他站在画廊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颗葡萄软糖,糖纸在他指尖窸窣作响,他却忘了剥开。
画廊灯火通明,巨大的玻璃窗后,是衣着光鲜、手持香槟杯低声谈笑的人群。艺术圈、时尚圈、媒体人士……那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他通常避之不及的热闹世界。
但他此刻的目光,只锐利地搜寻着一个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开幕酒会似乎已进行到一半,他仍未看到那个身影。焦躁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。难道他不来了?杂志信息有误?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画廊门口。
车门打开。
先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上,然后是修长笔挺的裤腿。
江停云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顾昭下了车。
他穿着今晚的“战袍”——一套深海军蓝的丝绒西装,剪裁极致贴合,在画廊门廊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。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,越发衬得他脖颈修长,面容冷峻白皙。他没有过多停留,也没有看向周围的人群,只是微微侧头对车内的人点了点头,便迈步走向画廊入口。
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,带着一种天生的舞台感,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的浮华保持着距离。他所经之处,谈笑声似乎都微弱了片刻,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而他仿佛浑然未觉。
江停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。血液冲上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。
就是他。如此真实,如此耀眼,如此……触手可及。
他看着他穿过门口的人群,消失在画廊内部。
不能再等了。
江停云深吸一口气,将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软糖塞进口袋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穿过街道,走向那扇流光溢彩的玻璃门。
推开门的瞬间,温暖嘈杂的空气混合着香槟、香水和人羣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,但目光却像猎鹰一样迅速锁定了目标。
顾昭并没有深入人群中心。他独自一人,站在一幅巨大的、风格阴郁的摄影作品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纯净水,微微仰头看着那幅画。暖黄色的射灯灯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与周围那些三五成群、高谈阔论的宾客隔离开来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静谧而耀眼的气场孤岛。
江停云的心脏跳得厉害。他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,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身影,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板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个站在光影下的男人。
他越走越近,能更清晰地看到顾昭的侧脸线条,看到他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,看到他握着玻璃杯的、指节分明的手。
他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。
呼吸急促,手心沁出薄汗。他该说什么?怎么做?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想要接近一个陌生人。
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,太过灼热。
正在看画的男人,似乎若有所觉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韵律,转过了身。
那双眼睛——江停云在画室里隔着光影见过的那双眼睛——这一次,清晰地、毫无阻隔地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深邃,沉静,像蕴藏着星辰的夜空。瞳孔的颜色是极深的棕黑,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微的光亮。
他的目光落在江停云脸上,没有惊讶,没有疑惑,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。仿佛……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时间再一次凝固了。周围的喧嚣潮水般退去。
江停云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,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被动地承受着那双眼睛的注视。
然后,他看到顾昭的唇角,极其缓慢地、清晰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