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的老城区,时间是被台球撞击的声音切割成碎片的。
下午两点,“黑八”台球厅像一口沉入地底的井。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,将外面那个喧嚣、明亮、充满汽车尾气和新建楼盘的世界隔绝在外。几盏悬挂在球桌上方的聚光灯,投下几圈孤零零的昏黄光晕,像黑夜遗落在白天的几个窟窿。
空气里常年悬浮着一种复杂的味道:消毒水试图掩盖烟草的焦油味,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又试图掩盖脚臭和汗液发酵的味道。这种味道,林砚已经闻了五年。
他刚拖完地。
深蓝色的马甲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,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。这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严谨,甚至有些滑稽。
林砚把拖把在墙角放好,走到柜台边,拿起那个印着“栖木画室”logo的保温杯。杯身有些掉漆了,那是他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。
“林教,还没吃饭啊?”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,剔着牙,看着监控屏幕。
“吃过了。”林砚淡淡地应了一声,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温水。
他不喜欢这里的食物,油腻,重口味,会让他想起那个烧烤店的夏天。他现在吃得很少,很清淡,身体维持在一种精瘦的、没有多余脂肪的状态,像一根随时可以绷断的琴弦。
下午的生意还没开始,林砚的工作主要是清洁和准备。他拿着一块微湿的绒布,开始擦拭那些摆在墙边的球杆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枫木杆身,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左手小拇指上的那枚戒指。
那是一枚尾戒。
很素,极细的一圈铂金,没有任何花纹,没有任何镶嵌,朴素得像一圈冷冰冰的金属线。因为它太细了,在这个充斥着粗链条、大金表的台球厅里,经常被人忽略。
但林砚从不摘它。
这枚戒指的内圈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:TotheFree。
那是他给自己戴上的枷锁。
有时候,当他俯身教球,袖口微微下滑,露出一截手腕,那枚戒指就会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。客人们会好奇:“林教,这戒指挺特别啊,定情信物?”
林砚通常会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,声音平静得像死水:“不是,就是个纪念品。”
没人知道,这枚戒指是他拿到美院录取通知书那天,用打工攒下的第一笔“巨款”买的。那时候他以为,自由触手可及。现在,它只是勒在他指根的一道痕,一道提醒他永远无法自由的烙印。
别人不懂。这根手指如果不戴着点什么,就会变得轻飘飘的,像随时会飞走的魂。这枚戒指太轻了,轻得像一句谎言;可它又太重了,重得像一座坟。它压着我,我才能勉强站在地上,不至于被那个叫“江驰”的黑洞吸进去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盯着它看很久,想把它撬下来扔进马桶冲走。可只要指尖触碰到那个刻痕,我就知道,我做不到。我舍不得这唯一的、跟“Free”有关的联系。
“林教,过来帮我看看这杆。”
一个常客喊他。
林砚走过去,职业性地俯身。
“您这出杆,手腕太紧了,发力不对。”他拿起那根公用杆,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姿势。
他教得很专业,甚至可以说是优雅。毕竟这几年,他除了抽烟喝酒麻痹自己,剩下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张绿色的绒布上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衬衫下的肩胛骨因为发力而微微凸起。
“啪。”
白球清脆地撞开红球,精准入袋。
客人鼓掌,递过来一根烟:“谢了林教,来一根?解解乏。”
林砚直起身,摆了摆手,指了指墙上“禁止吸烟”的牌子,又指了指自己:“不抽,嗓子不舒服。”
他撒谎了。他戒了烟。
因为有一次他抽烟时,呛得剧烈咳嗽,咳出了眼泪,恍惚间觉得那个站在江边说“天热,多喝水”的人,会皱着眉拿走他的烟。
我教别人打球,告诉他们眼睛要看袋口,手要稳,心要静。可我自己呢?我的袋口在哪里?我的白球又在哪里?我就像一颗被撞得满台乱跑的花球,被那个叫“江驰”的白球狠狠撞了一下,就偏离了轨道,撞得满身是伤,最后也不知道该滚进哪一个洞里。有时候看着那些球进袋,听着那声清脆的“啪”,我会莫名地心慌。就像有些东西碎掉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