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假期第一天,温泠然坐高铁去了春申。
车程不长,一个多小时。她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田野从临安近郊慢慢变成春申外围的厂房和住宅楼。春申的楼比临安密,路比临安宽,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桂花香,是别的,像是旧楼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下车的时候许荔安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,穿一件浅色的薄外套,头发剪短了一点,但笑起来还是那颗虎牙先露出来。
“小温温。”许荔安接过她手里的包,转身带路。
许荔安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,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床,铺好了被褥。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,其中一盆叶子有点发黄。许荔安说那是她忘了浇水,浇了两天还没缓过来。温泠然把包放在沙发床上,看了一圈,说:“挺好的。”许荔安说:“凑合吧,就是楼下那个修车铺早上七点就开始敲。”
那天下午她们去学校后门吃了一碗馄饨。小店不大,几张桌子,老板在门口的大锅里下馄饨,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升。许荔安给她加了一勺辣椒,说“这家辣椒是自己做的,你尝尝”。她尝了一口,辣的,但香。吃完之后两个人沿着春申的江边走了很久。
江边的风比临安大,吹得头发往脸上贴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没一会儿又被吹乱了。许荔安走在旁边,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没有问“你们现在怎么样了”。她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的事——实验室的事、导师的事、一个她最近觉得“还行”的人。她说那个人是隔壁课题组的,做电池的,第一次约她吃饭的时候点了一盘她不吃的香菜。温泠然说“那你怎么说的”,许荔安说“我说我不吃香菜,他说那下次点别的”。温泠然说“那还行”,许荔安说“我也觉得还行”。她听出许荔安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走在她旁边。
第二天晚上她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两杯奶茶和一袋橘子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许荔安剥了一颗橘子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温泠然接过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橘子是甜的。
许荔安嚼完一瓣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和他,现在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温泠然说:“不知道。”
许荔安说: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温泠然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,掰了一瓣,把上面的白丝剥干净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他说要先工作两年再出去。”
许荔安说: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她说:“前几天。饭桌上。”
许荔安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她把橘子皮放在桌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靠在沙发边缘,看着天花板。“那你怎么想的。”她说。
温泠然说:“不知道。”
许荔安说:“你从临安到这儿,说了好几个‘不知道’了。”
温泠然没有笑。她把手里的那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然后说:“我不是不想知道。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知道。”许荔安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怕的是什么。”
温泠然说:“怕说了之后,他就走了。”
许荔安说:“现在不说,他也会走。”
温泠然说:“所以我才不知道。”
许荔安没有再往下问。她靠在沙发边缘,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那你至少可以先试试,不用一上来就说‘我喜欢你’。你可以先约他做一个不用还的事情。比如,去看一场电影。比如,一起走一段路。”
温泠然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那片橘子皮放在桌上,摊平了,又折起来,又摊平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许荔安的沙发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细长的亮痕,和临安宿舍里的那道很像,但位置偏了一点。她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翻到最下面那行字——“他说先工作两年。他自己决定的。两年后我本科毕业,他走。”她看了一会儿,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许荔安说,可以先约他做一件不用还的事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把它留着,没有删。
假期结束那天,她坐高铁回临安。许荔安送她到车站,在检票口外面站了一会儿。温泠然说“你回去吧”,许荔安说“你到了跟我说”。两个人在检票口分开。她走进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,许荔安还站在那里,冲她挥了一下手。许荔安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,然后放下,转身走了。温泠然转回头,往月台走去。
回到临安的那天晚上,她坐在宿舍书桌前。室友都还没回来,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和他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你五一去哪了。”看了一眼,删了。她又打了一行:“我五一去春申找许荔安了。”也删了。她看着空白的对话框,光标在上面闪。她想了想,最后打了一行:“图书馆新开了一个阅览室,你去看过吗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没有立刻发出去。她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去倒了杯水。回来之后又看了一眼屏幕,那行字还在。她坐下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按了发送。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退出去。对话框安安静静的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没去过。你去过?”
她拿起手机,回了一个字:“还没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条。“那改天一起去看看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没有再看。她翻开备忘录,翻到最下面。那行“许荔安说,可以先约他做一件不用还的事”还在那里。她在下面打了一行新字:“图书馆新开了一个阅览室。他说改天一起去看看。”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行字留着,没有删。
她站起来去洗漱。水龙头哗哗响着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上沾了一点火车上的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她刷牙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很小,小到镜子里也看不清。她关了灯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和春申那道亮痕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她想起许荔安说的“先约他做一件不用还的事”。她今天做了。发那条消息的时候,她没有算那是“欠”还是“还”。她只是发了一条消息。他只是回了一句“那改天一起去看看”。她只是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五一结束了。明天是五月六号。
她不知道那个“改天”是哪天。
但手机屏幕在她睡着之前又亮了一次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他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几个字:“这周六行吗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她没有立刻睡着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一个人。今天是第一次。他答应了。
他好像给了她一个非常具体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