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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（第1页）

期中考结束那天下午，林叙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，说晚上一起吃个饭。不是正式聚餐，就是小组作业做完了，有人提了一句“去吃个饭吧”，七八个人就凑起来了。温泠然在名单里。她看到消息的时候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饭馆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，一家川菜馆，圆桌，七八个人围坐。她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坐下了，她扫了一圈，在他斜对面找了个空位坐下来。他坐在她斜对面，中间隔着两三个人。桌上有茶壶，有人倒了水，有人在翻菜单。她拿过菜单看了一眼，又推回去了。

席间话题从竞赛聊到实习，从实习聊到毕业打算。有人问大三的什么时候开始找实习，有人说大四的秋招已经开始了，有人说自己认识的一个学长去了某家大厂，起薪多少多少。温泠然低头夹菜，偶尔听两句，偶尔看看手机。她不是什么活跃的人，在这种饭局上她一般就是坐着、吃着、听着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有人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林叙言，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海外读硕士吗，什么时候走？”

她正在夹一筷青菜，筷子停在盘沿上。她没有抬头，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
他说：“先工作两年。”

那人说：“两年？不直接走？”

他说：“想先攒点经验。”
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，说“也行，先工作再看机会”，然后话题就转过去了。有人接过去聊秋招的形势，有人问另一人实习找得怎么样。饭桌上的声音重新涌起来，碗筷碰撞，有人在笑。

温泠然把那筷青菜夹起来，放进碗里。她低头吃了一口饭。她记得他之前说过要去海外读硕士。她说的是“毕业之后可能去海外”。现在他说的是“先工作两年”。两年。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落下来了，不响，但很沉。她没有接话。她把那口饭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筷别的菜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，她没有抬头。

饭局后半段她话更少了。有人跟她搭话，她应了两句。她坐在斜对面，看着圆桌上的人一个一个说话，杯子碰在一起，有人加了一壶茶。她偶尔看一眼他的方向，他在和别人说话，或者在吃东西。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那个“两年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语气和说“先攒点经验”一样平。她把它记住了。

饭后大家在店门口散开，各自回宿舍。她和他的方向有一段是重合的，就一起走了一段。雨已经停了，路面还是湿的，路灯的光落在地上被拉成一条一条的。两个人走在一起，没有说什么。经过那家奶茶店，经过那排已经长出更多叶子的树，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——平时他往左走回他那栋楼，她往右走回宿舍楼。

他今天没有直接往左拐。两个人在岔路口站住了。

她站在路灯下面，看着他。她本来想问“你什么时候走”。但话到嘴边换了一个。她问的是：“你说先工作两年——是你自己决定的，还是你家里让你先工作？”

他看着她，说：“我自己。”

她说：“为什么。”

他说：“想先攒点经验。”

她没有再追问。那句话和他刚才在饭桌上说的一样。但她问的不是“为什么是两年”，她问的是“谁决定的”。他回答了。他自己决定的。她知道了。她不知道的是，他为什么要选两年。她没有问这个。她不会问。

两个人站了两秒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，也落在她脚前。他说：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：“嗯。”他往左走了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左边那条路，被树影和灯光交替着吞没又出现，最后看不见了。她转回身，往右走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那条路她走了很多次，今天觉得比平时长一点。她经过那棵她数过桂花的树，树上的叶子比三月底的时候多了不少，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，铺满了枝头。她走到宿舍楼下，站在门廊下面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是暗的，没有星星，也没有月亮，就是一层被城市灯光映成深灰色的云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上楼了。

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，坐在书桌前。赵清然不在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打开备忘录，翻到最下面。最下面那行还是“他送我回宿舍。雨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然后往下打了一行新字。

她算了一下。两年之后她本科毕业，开始读研。她研究生要读三年。他工作两年，然后出国。他出国的时候，她研一刚结束。他出国的时候，她还在学校里。她还有两年读研要读。等他回来的时候，她可能已经毕业了。她把这个时间线在心里排了一下，排出来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年。是两年加上他出国的那几年，加上他回来之后的那些不确定。

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他说先工作两年。他自己决定的。两年后我本科毕业，他走。”

她看了一会儿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“他没说为什么要两年。”

她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她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。宿舍里很安静，赵清然还没回来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她看着那道痕，想起饭桌上他说“先工作两年”的时候，语气很随便，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她想起在岔路口她问他“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你家里让你先工作”，他说“我自己”。她想起他说“想先攒点经验”的时候，目光是平的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
她没有问“你是不是为了等我”。她不会问这个。她只是把这个数字记住了。两年。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算时间，是在三月底，她算桂花开几次。现在她算的是两年。两年之后她本科毕业，他走。她还有两年读研。这两年加上他出国那几年，加起来比她想象的要多。她不知道这个“两年”是怎么来的。他可能是真的想先攒经验，也可能是别的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个数字现在在她心里了。
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手指搭在枕边，蜷了一下。她想起今天在饭桌上，她坐在他斜对面，隔着两三个人。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走，他说“先工作两年”。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她听见了。也可能他知道她听见了。她没有看他。她低头夹菜的时候，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那个两年是为了她，他会说吗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她不会问。她只会把这件事放在备忘录里，放在“九月开一次，十月落一次”的下面，然后等。

她闭上眼睛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两年之后他就走了。她不知道这两年她自己会用来做什么，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，只是等一个“周五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