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阴阳怪气地插话道:“说起老熟人,我倒是想起了一位。伊丽莎白小姐,不知道那位风度翩翩的维克汉姆先生近况如何?我听说他在民兵团里可是大受欢迎呢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,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跌破冰点。正在钢琴前试音的乔治安娜,双手猛地一抖。
“叮——”一个突兀而刺耳的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钢琴边的两个女孩。乔治安娜低着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几乎就要砸下。
宾利小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,正准备借机再讽刺几句伊丽莎白,却听见一个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,真是不好意思,”格蕾丝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乔治安娜颤抖的手,转过头对众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,“是我太急于表现,还没跟上达西小姐的节奏,竟然弹错了一个八度。果然我的琴技还是才疏学浅,真该好好闭门思过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轻捏乔治安娜的手心,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乔治安娜抬起头,久久凝望着格蕾丝那如同绿色湖泊的眼睛,原本如乱麻般蔓延的恐惧平复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格蕾丝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。她转过头,直视着神色僵硬的宾利小姐,语笑嫣然地说道:“不过,我依稀记得,去年夏天在内瑟菲尔德庄园时,我曾多次有幸聆听宾利小姐的演奏,您的钢琴技艺堪称一绝。既然我刚才那拙劣的失误打扰了诸位的雅兴,为了弥补我的过错,不如由宾利小姐亲自移步,为我们弹奏一曲?也好让我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姑娘开开眼界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
宾利小姐骑虎难下,若拒绝,便是承认自己浪得虚名、技不如人;若答应,以她现在的处境,根本无法静心演奏。在达西先生那审视的目光下,她只能咬着牙,强撑着笑脸站起身。
“既然格蕾丝小姐这么说,我便献丑了。”
钢琴声再次响起,虽然技巧华丽,却少了感情与灵性。格蕾丝退到一旁,正巧对上达西先生走过来的步伐。
“谢谢你,为你所做的一切。”
格蕾丝只是客气地垂首,回应道:“达西小姐是个值得温柔对待的好女孩,我只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,先生。”
午餐后,阳光斜斜地洒在彭伯利的露台上。正当众人闲适交谈时,门廊处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。
“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!”
众人纷纷回眸,只见来人身着英挺的军装,眉宇间神采飞扬。此人正是格蕾丝和伊丽莎白在肯特郡结识的菲茨威廉上校。他的臂弯里,正挽着一位举止端庄、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士。
“各位,请容我介绍一下,这是我的妻子,菲茨威廉夫人。”上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柔情。
格蕾丝惊讶地发现,这位新婚的上校比起以前更加健谈了,甚至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兴奋。他无拘无束地坐在沙发上,拉着达西先生的手,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在旅途中的趣事,而他的新婚妻子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,不时微笑着纠正他夸张的辞藻。
“菲茨威廉上校看起来真是幸福极了。”伊丽莎白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,由衷地发出感叹。
“确实如此,”格蕾丝向伊丽莎白凑近了一些,将头搭在她的肩膀,“看到他们这样,我倒有些开始相信婚姻也能够令人快乐了。”
只不过,这份浓情蜜意的分享可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。宾利小姐站在落地窗边,与一旁的火热攀谈比起来,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目睹上校夫妻如此恩爱,又瞥见不远处的达西先生总是在认真倾听格蕾丝的话语,失落与酸楚充满了她的内心。
她骄傲地转过身去,忍不住用手帕拭泪。曾经她天真地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彭伯利的女主人,以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。现在看来,她已经全然没有机会了。
此时,乔治安娜悄悄绕过人群,来到了伊丽莎白和格蕾丝身边。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阴霾,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两位姐姐的喜爱和依赖。
她压低声音,调皮地对两人眨了眨眼:“伊丽莎白姐姐,格蕾丝姐姐,明天下午……哥哥要带加德纳先生去钓鱼,大概要到傍晚时分才会回来。你们能不能偷偷来我的私人起居室?我想邀请你们共进下午茶,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,只有我们三个。我还可以给你们弹奏那首我新学的奏鸣曲。”
格蕾丝和伊丽莎白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。
伊丽莎白的眼波接连在两位姐妹之间流转,脸上还带着几分促狭:“那我们可得提前准备好绝密的闲聊话题了。”
乔治安娜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,又羞怯地朝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,发现他正在注意这边,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会裙摆,跑到钢琴边坐下。
在离开彭伯利前,格蕾丝坐在马车上,回头望去。达西先生正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。他身披着德比郡午后的余晖,在扬起的微尘中彻底融进暖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