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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（第1页）

一番午休后，县衙公务重启，西偏房窗明几净，寂静有序，各班吏役垂首伏案，誊抄账册、整理案牍，各司其职，无一人敢私语怠工。

沈清辞逐一审对完毕午间值守台账，将墨迹干透的卷宗归档上锁，抬手取过墙檐悬挂的外勤木牌，牌面漆字斑驳，刻着“巡堤查乡”四字。他轻握木牌在手，独身步出县衙南门，沿着沧水长堤缓缓行去，例行巡查沿岸乡况民风。

长堤土路经秋日曝晒，干燥酥松，脚下细沙碎土随步履轻脆作响。一路西行，沿岸村落依水而建，户户临堤，本该烟火稠密、鸡犬相闻，此刻却异常清寂。日头虽暖，村落里却人烟疏淡，家家门户半掩，院庭听不见纺车、锄犁之声，偶有行人路过，也皆是垂头疾走，不敢驻足张望，更无邻里闲谈走动的松弛光景。

渡头村村口老槐树下，宽阔通路被数名身着灰布短褐、腰束黑带的祠役严丝合缝拦住。一众渡头村民垂首伫立在老槐树荫下，老弱妇孺、耕田农人尽数在列，人人肩背紧绷、脊背微躬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人群正中，周崇一身崭新暗纹锦缎直裰，衣料温润光泽，与周遭乡民格格不入。他身姿挺拔立在槐树下，双手捧着一本厚重泛黄的祠簿，乃是水侯祠户册。他垂眸缓缓翻页，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密密麻麻的户户姓名，声音平铺无波，却字字清晰，响彻整座村口。

“渡头村七十二户，户户在册，无一漏名。秋汛酬神香火捐，每户五文，今日申时前尽数交讫。逾期不入祠簿者，秋后统一录榜，记名示众，恐累及来年滩耕、渔捕、祠福。”

话音落地，树下死寂更重。

良久，一名须发花白的布衣老汉，攥着满是厚茧的双手，局促上前半步，腰身深深躬下，语气卑微恳切，近乎哀求：“周主事，今年入秋大旱，田里稻谷减产大半，家家户户颗粒紧缺，实在无钱结余，能否宽缓几日，待冬日渔获补上，必定足额补缴祠捐。”

周崇缓缓抬眼，面容无半分波澜，目光淡淡落于老汉身上，又扫向身侧立着的祠役。

祠役即刻上前一步，面容冷硬，声线厉然：“祠捐敬的是水侯灵泽，讨的是四季安澜。敢推诿拖延祠捐，便是全村人心不诚，心存轻慢，恐引水侯震怒，降祸渡头全村。”

老汉面色瞬间惨白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到了嘴边的万般难处尽数咽回腹中，再不敢多辩一字，惶惶低头退归人群，转头对着左右邻里低声焦灼拆借零碎铜钱，语气卑微至极。

树下乡民依着名册次序，逐一上前缴款。

有人常年依水得利，囊中铜钱整齐清亮，快速交割核对，便侧身退至一旁，垂首屏息；有人家中清贫度日，反复里外摸索破旧衣兜，翻出一把沾着尘土的零碎残钱，指尖抖抖索索，勉强凑齐五文；更有两三户极贫人家，终年靠滩地薄田活命，实在凑不出半枚铜钱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只得解下腰间贴身旧布袋、妇人陪嫁木梳、孩童银锁小件，颤抖着递上前抵数。

周崇立于正中，冷眼旁观全程，不论铜钱零碎、物件抵捐，皆坦然受之。

半柱香后，全村七十二户款项尽数收缴完毕，分文不缺。

周崇抬手合上册簿，封页轻扣，声响清脆。他将厚重祠簿递予身后随侍仆役收好，目光淡淡扫过依旧垂首的一众乡民，语气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：“恪守祠规，勤敬香火，诚心事神，方可岁岁安澜，免水祸侵身。”

言罢，他一甩衣袖，先行离去，一众祠役紧随其后，步履整齐，沿着堤路往邻村方向行去。

马蹄、脚步声由近及远，一点点消散在连绵苇林深处。

直到那股慑人的威势彻底远去，村口凝滞沉重的气息才缓缓松动。乡民们陆续抬头，人人面色疲惫紧绷，眉眼间皆是隐忍惶恐，两两相望，依旧无人敢高声言语，只敢小声喘息。

沈清辞静立槐树侧后方的堤边，将方才全程尽收眼底，默然不语。

方才求情的老汉抬手抹了把额角浸透的薄汗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，眉眼间满是无奈愁苦。

旁边一名常年耕滩的中年农人，左右飞快张望一圈，确认堤路无人、巷口寂静，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，字句藏着压抑已久的愤懑：“年年秋汛必征捐，近些年更是层层加码，从无减半宽限之日。三年前每户两文，去年涨到四文，今年直接五文，照这般涨法，来年怕是更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