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,天色大亮,秋阳澄澈。
县衙大院的青石板地面,凌晨早已由杂役清扫完毕,石板缝隙一尘不染,不见落叶泥污。各房吏役按时到岗,穿行于甬道之间,脚步声轻缓,交谈都压着音量。县署规矩,院内不得高声喧哗。
沈清辞正坐在西偏房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小屋内伏案誊卷。案上摆着砚台、墨条、狼毫笔、裁好的厚麻纸。他把昨夜滩头值守记下的原始笔录,逐字转录成正式卷宗。墨汁干透之后,他用细麻绳将麻纸装订成册,卷首用浓墨题写案由:陆子安溺亡一案。
卷宗装订妥当,沈清辞捧着案卷,去往衙内档案库归档。
库房门洞低矮,门扇是整块厚松木板,门内终年避光,只在高处开两扇极小的通风窗。空气潮湿微凉,漂浮着陈年纸张与霉尘的味道。靠墙立着十二排高大榆木卷宗架,层层叠叠堆满了数十年以来本县的户册、税单、讼卷、河工文书。沈清辞熟门熟路寻到贴着“河工杂案”木牌的一格,把陆子安一案卷宗平放归位。
库房最内侧,靠墙单独立着一架高柜。柜上所有卷宗统一用黑厚皮纸做封皮,封口钤着二三十年前老旧的县衙朱印,封皮上落着一层厚厚的浮尘,锁扣锈迹斑驳。沈清辞的视线在此处停留片刻,他入衙这二十多天来,从未见过任何人调取这一格卷宗,老吏也不曾提起。
“咳咳。”
一声轻咳自侧面立柱后响起。守库老吏拄着一根竹杖,缓步走出来,侧身横移半步,刚好挡在那排黑皮卷宗架前面。老吏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:“案卷已经入柜,便可出去了。库内潮气重,纸灰呛喉咙,不必久留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微微颔首,不作争辩,转身走出库房。厚重的松木门在他身后闭合,门闩轻轻卡上。
公堂正厅,县尉周寅端坐公案之后。他拆开刚归档的陆子安溺亡案卷,一页页阅过,看完之后,取一支朱笔,在结案栏写下八个朱字:天罚定谳,存卷备查。笔锋落下,此案在县衙流程上正式了结。
写完,周寅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佐吏沈清辞。
“沈清辞,你来县衙也有些日子了。”
“蒙县尉垂问,将满月了。”
“经核查,陆子安生前所租居所,在苇村西南隅。其人书箱、文稿、手绘图纸、随身抄本都还留在屋内。你持县衙外勤令牌前往苇村,清点物件,登记名目,全数带回封存。只做物证收取,不得借故盘问全村百姓,不得挑起流言,速去速回。”
“卑职领命。”
沈清辞接过梨木外勤令牌,束紧腰间革带,佩好短刀,出县衙南门,踏上沿堤土路,一路向南而行。
苇村嵌在百里芦荡的褶皱里,四周被连片苇丛包裹。进村只有一条窄泥路,路面坑洼不平,两侧苇秆长至一人半高,风一吹苇叶便互相拍打,哗哗作响。村内房屋全是土坯矮屋,墙皮多已剥落。几乎每户人家的屋檐、窗楣之下,都悬挂一条漂洗褪色的青布布条,是当地世代相传、祈求避开水侯迁怒的旧俗。
村内街巷行人寥寥。偶有村民出门打水、晒粮,皆是低头快走,邻里路上相遇,至多略是颔首示意,少有停下交谈。
清辞径直走到村西南角那一间偏屋。屋门虚掩,没有上锁。
饶是如此,他还是客气地叩了叩门。
“上官。”
“此处可是陆子安的居所?”清辞亮出腰牌。
“正是。”
屋内陈设简陋,一方木桌,一张木板床,一只樟木书箱,再无大件家具。木桌桌面铺满大小不一的手绘图纸,图纸有的裁自厚麻纸,有的是用过的旧文书背面,炭笔线条细密,密密麻麻标注着文字与数字。
纸上测绘的是沧水整条水系的滩涂、河道、湾汊、回水窝、河床深浅、水流方向、汛期水位涨落。清辞草草看了一眼,并无多大兴趣。
他将图纸理齐叠放,放到一边,打开墙角那只樟木书箱。箱内大半是经史典籍抄本,在箱子最底部的夹层,塞着一册薄本。本子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翘,字迹潦草随性,是随手记下的札记,没有目录,没有规整行文,一条一条零散写着近四年沧水河工岁修的所见所闻、河工闲谈。
房屋的主人,也就是把屋子租给陆子安的渔户,自刚才领清辞进门后,一直站在门槛之外,不肯踏进屋内半步。他十指反复绞着粗布短衫的衣角,脑袋垂得很低,不敢正视许砚。
清辞把札记收进布囊,侧过身,对着门槛外的渔户道:“陆子安在此租住一月有余,平日里他出门,村里可有谁和他搭话交谈?”
渔户身体微微绷紧,沉默许久,飞快扫视一遍巷口、院墙之后,才压低了嗓音回话。
“村里没人敢跟他来往。他天天往滩头深水边跑,画河道、量水深,大家都说这是冲撞水侯的忌讳事,怕沾上灾殃,避之唯恐不及。只有滩头石坪上的岑翁,每日都在那里晒苇、理苇秆,偶尔遇上书生,会简单聊几句水势涨落。”
“岑翁?”清辞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