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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流 私塾三年（第4页）

那四个字是-

外面世界。

他写完之后，把纸折好，塞进褂子的夹层里，贴着心口。然后他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他闭上眼睛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路，不是山里的那种泥土路，而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，两边种着他不认识的树，路上走着他不认识的人，路的尽头有一片光，亮得他睁不开眼。

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。

醒来的时候，私塾里已经没有人了。夕阳从天井里收走了最后一缕光，孔子像半个脸隐在暗影里，只有一个轮廓。周德厚揉了揉眼睛走出屋，站在门槛外面，望着八公山的方向。

山在夕阳里是黛青色的，一层一层地叠着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座山他从小看到大，从来没有觉得它小过，现在却忽然觉得它变小了。不是山变小了，而是他的世界变大了。

③认字的本事

三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
对周德厚来说，这三年是他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。在踏进私塾之前，他眼里的世界和父亲周老根一模一样：田是田，粮是粮，山是山，人是人-一切都被老天爷安排好了，没有变动的余地。可三年之后，他知道了田字怎么写、粮字怎么写、山字怎么写、人字怎么写。更重要的，他知道了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。

“田“，不光是脚下那块泥地，还是“阡陌纵横“的“田“。“山“，不光是八公山，还是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“的“山“。“人“，不光是爹娘和自己，还是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“的“人“。

字是一把钥匙。打开了，你就回不去了。

三年里，他把刘仁轩能教的都学了。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背得滚瓜烂熟，后来还学了《幼学琼林》的前半部，“混沌初开，乾坤始奠“-他读到这两句的时候，心里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。他不懂什么叫“混沌“，也不懂什么叫“乾坤“，可那些字组合在一起，就是让他胸口发烫。

刘仁轩不止一次跟他多说几句课外的话。他说：德厚啊，你是我这辈子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不是赞赏，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遗憾。周德厚不懂那种遗憾，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-刘仁轩的遗憾在于，他明知道这是块好料子，却也知道这块料子很可能长不成材。

因为这里是八公山。

民国三十七年秋天，周德厚的私塾生涯走到了尽头。不是他学不下去了，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。

那年秋粮歉收。夏天发了一场大水，八公山下的洼地被淹了个干净，周老根佃的那几亩田刚好就在洼地里。水退了之后，稻子倒了一大片，谷穗泡得发黑，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。交完租子，家里的粮食连冬天都不一定熬得过去。

刘翠花一夜没睡。第二天一早，她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，直到太阳升到一竿子高，才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对正在灶前烧火的周德厚说了一句话。

“德厚，下个季……不去了。“

周德厚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灶膛。他转过头来看着娘，刘翠花没有看他。她弯下腰去搬柴火，动作很用力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似的。

“嗯。“周德厚只说了一个字。

他没有哭，没有闹。九岁了，他不再是那个第一天进私塾会腿肚子发抖的孩子了。他知道哭闹没有用。甚至在他心里，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-他不想让爹娘为难。他见过周老根为了一斗粮食跟人脸红脖子粗的样子，也见过刘翠花一夜一夜做针线活做到天亮的背影。他读了三年书，已经能看懂很多事了。

三天后，他去私塾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一块半截的墨条，一支磨秃了的毛笔，一刀写满了字的毛边纸，还有那方砚台-砚台是刘翠花用一个鸡蛋跟货郎换的，质地粗糙，磨出来的墨总是有渣，但他一直用到今天。

刘仁轩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。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秋天的阳光从天井里落下来，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条桌上。其他孩子还在上课，嗡嗡的读书声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
“德厚。“刘仁轩叫住他。

周德厚转过身来。

刘仁轩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走到周德厚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-一本旧得发黄的《幼学琼林》，书脊已经断了，用线重新缝过。

“这本书，你拿着。“

“先生……“

“拿着。“刘仁轩把书塞到他手里，“你比它值钱。“

周德厚接过书，深深鞠了一躬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，身后的刘仁轩忽然长叹了一声。

“可惜了。“

那三个字轻得像叹息，又重得像一块石头，砸在周德厚的后背上。他没有回头，跨过那道光溜溜的门槛，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。

他走了很远，才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私塾的堂屋。青砖瓦房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，门楣上那张“有教无类“的红纸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见字了。风吹过来，红纸的一角微微扬起又落下，像是在跟他招手，又像是在跟他说再见。

周德厚把《幼学琼林》夹在腋下，沿着山路往回走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，田还是那些田，八公山还是那座八公山。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