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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防斧（第4页）

刘婶伸出手想把她拉回来：“姑娘，别乱跑了——”

林非非轻轻避开那只手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。她走到第三排，停在了老演员的旁边。

老演员抬起头来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大约有三秒钟的时间。

在这三秒钟之内，林非非就认定了一件事：老演员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好奇，惊慌。只有一种评估结束之后的平静，就像一个考官终于看到考生交卷一样。

林非非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。她把自己的角色卡放在两人之间扶手的地方，“第一个死的人”那五个字朝上，在屏幕灯光的照射下，烫金的边缘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
她没有去看老演员。她看着前面银幕上的黑白电影，语气很平静，就像是在背台词一样：“你一直都在看着我。”

老演员并没有否认。他也没有表示赞同。只是一直看着她放在扶手上的角色卡片。

“你在试探。”林非非接着说，“看看谁能活下来。”

老演员看了她好一阵子。放映厅里其他人屏住呼吸，但是没有人听懂他们在说什么。刘婶想说话，但是陈叔拉住了她，并且摇摇头。

然后老演员笑起来。

那是一种老年人的笑容，疲惫的，眼角皱纹堆积起来的，略带释怀意味的笑容。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一笑之间舒展开来，之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。”他说话声音很轻，有些旧式话剧演员的味道，吐字清楚，语速较慢。“用了三条命。”

林非非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角色卡上。她的指尖压在卡片边缘，没有推动，只是放在那里。沉默了两秒。她在等，等他说更多。

老演员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一直在等。

林非非开口了：“你是想要交换一个‘角色’，对吧？你一直在等。”

老演员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片。“第一个死的人”五个字在银幕光线里发出微弱的光亮。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并不是贪婪或者害怕，而是一种想要休息的意味。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之后看到一把空椅子一样。

“你知道交换之后会发生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会死。”

“不。”林非非看着他。在银幕灯光下，她浅褐色的眼睛变成了几乎是透明的琥珀色，在里面没有紧张的情绪。“‘第一个死的人’，会。”

老演员的手指动了。他右手从扶手上伸出来，指向那张角色卡片。动作较慢，他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并非因为害怕而颤抖，而是由于年纪大了所以不太稳定。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卡片的一端，把卡片从扶手上取下来。

当他的手指接触到卡片的时候，林非非就觉得压在身上的东西松动了。好像有人把堵在她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，顿时感到空气涌入肺中，呼吸变得顺畅起来。这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变化，但是她能感觉到。“第一个死的人”这个角色标签从她的身上离开了。

老演员将交换后的卡片插入到自己扶手上的卡槽之中。卡片放进卡槽之后，扶手上的一个小灯就闪烁了一下，橙色的灯光一秒钟后熄灭了。

他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。嘴里说着“希望你可以找到出口”。嘴角还有笑意。

林非非站起来又走回自己原来的位子上。她椅子扶手上卡槽的地方已经空了，角色卡也没有了。坐下之后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，被阿噬砸碎玻璃时留下的三条红痕还在，虽然血迹已经干涸，但是一层痂皮也开始脱落了。太阳穴两边的头痛一直往里压，一跳一跳的。鼻尖还有点温热，她摸了一下之后就没有流血了，只留下一些干掉的暗红色痕迹。

倒计时：03:12。

她嘴角上扬了。很小的一个弧度，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到——一个在烂片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十八线小演员，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戏”中演得非常成功。

灯灭了。

屏幕亮了。黑白电影的镜头由空放映厅摇移到第三排。老演员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，嘴角挂着笑容。

有什么东西从座椅后面站起来，走到第三排去了。它的形状比一个人大一点，又比两个人小一些，边缘模糊得仿佛在滴水。它站在老演员的座位之后，弯下腰去，两只手伸向老演员的肩膀。

十秒后传来一声叹息般的轻响，仿佛长长的，很深的气终于呼了出来，接着就是咀嚼的声音。

林非非并没有睁开眼睛。她心里默念着秒数。六个小时。她只要能够熬过接下来的五小时五十分钟就可以了。而她现在已经知道一件事：这间放映厅里的规则，是可以被“改变”的。

屏幕上的黑白电影还在播放。一个长镜头拍摄空荡荡的放映厅，最后镜头停在了一个没有人坐的位置上。在那个座位的扶手卡槽中，一张黑色的卡片被反扣着，“第一个死的人”五个字被压在深色的纸面之下，谁也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