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消防斧（第3页）

林非非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，就像是从水中浮出水面。整个人好像被从冰湖里捞出来一样，肺里换上了新鲜空气，喉咙里呛出的半口痰也被吞了下去。手指先是微微活动了一下，每根手指都慢慢地由蜷缩变成伸展的状态，如同春天里枝头上的嫩芽开始发芽。她睁开了眼睛，眼睑打开的速度较慢，仿佛两扇生锈的铁皮门被推开了一般。

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屏幕是亮着的状态。卡片上倒计时的时间是09:47。她回到了00:00刚过，和阿噬上次回档的时间一样。

她并不发抖，也没有呕吐，没有笑。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闭目养神，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。

三周目的记忆一并涌入——

白莲感到的害怕。她能够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被拽到屏幕上的，骨头断裂的声音也一直留在她的脑海中。但是她也记得白莲在慌乱之中注意到但是没有来得及说出的一件事：当她的角色卡在挣扎中摔落下来的时候，旁边的张磊的角色卡被风吹翻了一面，在这两张卡片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刻，白莲看到自己卡片上“第一个死的人”那行字微微晃动了一下，就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一样。晃完之后还是那行字，但是在那个瞬间，字的边缘变得模糊了。

宋青衣的分析。灯光规律：黑影只在灯灭之后才出现，银幕上的微弱灯光不能驱赶它们，只有放映机发出的强烈直射光才有效。放映机的位置，旋转角度限位，过热时间大约为四到五分钟。黑影的数量不少于十个，并且它们会包抄。

阿噬的发现。物理攻击没有用处，屏幕就是一扇门而不是一堵墙，混乱可以拖住黑影三分钟。

三段记忆。三种人格。三个角度。

拼在一起。

林非非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的瞳孔颜色又恢复到了正常的浅褐色，并没有放大也没有缩小，在银幕的灯光照射下，虹膜呈现出琥珀色半透明的效果，并且在边缘处还有一圈淡淡的灰色。既不是宋青衣的针尖聚焦，也不是阿噬的兴奋放大。是林非非自己的眼睛。

但是她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。

已经没有了刚醒时的迷茫与恐惧。她正在算。眼睛在过道与座椅之间快速扫过，落到了第三排穿中山装的老先生身上，在那里停留了半秒之后又移开了。她的手抬起来，摸了摸鼻子下面的地方，手背上全是血——被阿噬砸碎的玻璃划破的，三处伤痕是被碎玻璃刺进去留下的。

回档之后伤口仍然存在。

不对。回档应该恢复身体的状态。她看见自己手背上伤口的地方比刚才浅一些。阿噬砸玻璃的时候划得很深，皮肉都翻起来了，现在只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，血珠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，但是不疼了。回档并不是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，身体会有残留。三次回档之后，伤害会累积。

鼻子下面也在流血。她又用手背在上面抹了一下，手背上原来的红印被擦出了一条裂缝，血液又重新涌了出来，并且和干掉的痂一起形成了一层淡粉色的薄膜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角色卡。倒计时还有09:37。在屏幕的灯光照射之下，黑色的卡片纸面上依然有细碎的烫金反光。

她再次触摸了卡片的一侧。烫金的边缘可以揭开，两层纸粘在一起。她在第一周目时就知道了这件事，但是当时没有时间去掀开。现在她有时间了。

她用手指甲把卡片的一角弄开。外层的黑纸掀开了一角之后，里面的第二层纸就露出来了。里面的是深灰色的纸，上面用宋体字写着一行很小的文字，比外层正面的文字要小一号。她靠近了看。

【角色卡可在演员自愿的情况下交换。交换即生效，不可撤销。】

四层纸。不止是两层。掀开外面的纸之后，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很薄的半透明纸夹在两张黑色的纸之间，像衬页一样。但是有用的信息在第一层内页上就足够了。

白莲那个周目看到的闪烁并不是幻觉。角色卡可以互相交换。

但是“自愿”才是最重要的。没有人愿意交换“第一个死的人”。

除非，让他觉得这样交换对他有利。

林非非抬起头来，第三次把目光投向了放映厅。这一次她看的很仔细。刘婶还在哭，但是声音已经很小了，像是哭累了。张磊在地上坐着还没有起来。陈叔还是蹲在椅子后面，灭火器放在地上。小九坐在座位下面，抱着膝盖。

第三排的老演员坐在椅子上，腰板非常直。他把角色卡放在扶手卡槽里，正面朝上，“老人”两个字在屏幕灯光下非常清楚。左手扶着自己的膝盖，右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卡片的一边。

他做的动作与林非非之前做的动作是一样的。

林非非看了会儿。三次周目中的一些细节浮现在眼前：第一次她被拖走的时候，老演员坐在原位没有动。第二次宋青衣走进放映室的时候，老演员抬了下眼睛。第三次阿噬砍黑影的时候，老演员微微摇了摇头。

他全都知道。

而且，在三次回档的过程中，林非非发现了一个情况：每到混乱的时候，老演员就会看着她。不是一般的害怕的眼神，而是进行评估。像导演看试镜一样，考官看考生的一举一动。白莲缩着哭的时候他也在看，宋青衣冷静分析的时候他也在看，阿噬疯笑着追砍黑影的时候他也在看。

他在等什么东西。

林非非站了起来。她的腿还有些发软，膝盖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才站稳。她走在过道里，步子不快也不慢，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再走下一步。

陈叔从椅子后面探出头来：“你又干什么？”

林非非没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