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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 章(第2页)

“好说,好说!”县令笑容满面,毫不迟疑,“玉帅能干,正该为朝廷出力!下官这就出具文书,调他随颜监事南下。月俸照发,另支……支二十贯食料钱,以壮行色!”

手续办得飞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调令与一袋开元通宝已到了颜经纶手中。钱袋颇沉,叮当作响。

当日午后,颜经纶在约定的茶肆将调令与钱袋一并推给玉满楼。

玉满楼扫过调令,嗤笑一声,捡起钱袋掂了掂,笑声更大了些:“这老滑头,倒是大方。这钱若给了你,怕不是又要塞进哪个穷困驿丞手里,或是换成药材预备着。给了我嘛……”他手腕一翻,钱袋消失不见,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亮,“自然有它的快活去处。放心,每一文,都会花在‘该花’的地方。”

颜经纶不问他去处,只端起粗陶茶碗:“三日后,启夏门外,卯时三刻。”

“晓得。”玉满楼敛了笑,正色点头。

三日后,那笔“食料钱”已化作十数匹寄养在城外不同脚店的健马、几大包长安特产的紧俏药物、以及三条直通江淮的江湖消息渠道。玉满楼翻身上马时,拍了拍腰间看似空瘪的行囊,对颜经纶咧咧嘴:

“瞧,这就叫‘把钱花在刀刃上’。那县令若知道,怕要心疼得睡不着——他本想送走个麻烦,没成想,反倒贴补了咱们的刀。”

从玉满楼私邸出来,颜经纶径直回了将作监。

他走到本署薛大人的主事厅前,依制求见。片刻,那永远睡眼惺忪、身上熏着浓烈兰麝香的薛大人晃了出来,听颜经纶说完“奉敕南下公干,请支公廨钱”的来意,打着哈欠,用染了蔻丹的指甲在文书上随意一划:

“五十贯?跑岭南那鸟不拉屎地方,五十贯够做什么?给你五百贯,权作‘道路优给’。账嘛……就记在‘宫苑移植,事缘特支’项下。”说罢,也不看颜经纶表情,摇着扇子回后堂听曲去了。

捧着这张五百贯的批条,颜经纶刚走到院中,都水监丞杜规的心腹书吏已小跑着追来,深深一揖,递上一份札子,低声道:“颜监事,我家杜丞吩咐了,南下路远,舟车劳顿,这是三百贯‘水路贴助’,从都水监‘舟车杂给’里出,请您务必收下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说罢,不容推拒,将札子塞进颜经纶手中,匆匆离去。

颜经纶立于槐荫下,看着手中一重一轻两张批条,尚未移步,署门外竟接连来了三拨人。

户部度支司的主事,奉了某位郎中之命,送来三百贯“漕运协办杂给”。

兵部驾部司的令史,奉了员外郎之命,送来两百贯“驿马协济特支”。

上林署的典事,也笑眯眯地塞过一张三百贯的批条,说是“贡物采办公使钱”。

紧接着,将作监其他关联的署衙乃至京兆尹府,仿佛约好一般,或派人、或行文,或多或少,皆有名目。“桥梁功料优给”、“道路勘察使费”、“地方迎送程料”……五花八门。那户部主事临去时,又回头补了一句,笑容殷勤:“颜监事,这些只是给您往岭南勘探、踩盘的使费。待到荔枝贡正式启运,一应开销,另有专项支拨,绝不教您为难。”余人纷纷点头附和,仿佛生怕他推辞。

不到一个时辰,颜经纶袖中与案头已堆了厚厚一叠各衙署的批条与兑券,粗粗一算,竟已逾两千贯。

一直抱臂靠在廊柱下看戏的玉满楼,此时踱步过来,随手拈起一张兵部的兑券弹了弹,纸张发出脆响。他凑近颜经纶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戏谑:

“颜兄,你这不像领差事出远门,倒像是放了外任的使君,各方赶着来送‘程仪’啊。说说,是升了岭南道黜陟使,还是鸿胪寺卿?这架势,比郡王出镇还风光。”

颜经纶将桌上文牍慢慢理齐,脸上无喜无怒,只淡淡道:“他们送的,不是程仪,是‘耳目之资’,是‘封口之费’,更是‘买命之钱’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清冷,穿过庭院,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:“这趟差事,人人皆知是杨国忠要办的‘体面事’。办成了,皆大欢喜,他们今日所出,不过九牛一毛,却能分润功劳,在相国面前落个‘懂事’的名声。办砸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将文牍尽数收入一个不起眼的旧皮袋中。

“办砸了,我颜经纶便是独承罪责的‘骄纵贪渎之徒’——毕竟,谁曾见过领三十贯食料钱的小吏,怀中能揣着两千贯巨资上路?这些‘馈赠’,便是将来钉死我的桩桩铁证。他们是在用钱,买我乖乖闭上嘴,一个人走上那条十死无生的路。”

玉满楼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,化为一丝冰冷的锐利:“那你打算如何?真带着这堆烫手山芋上路?”

“带,为何不带?”颜经纶系紧皮袋,站起身,“他们既敢给,我便敢用。只是这钱,一分一厘,都需用在刀刃上,记在明处。我要让这‘买命钱’,真能买回几条命,买出一条路来。”

他提起皮袋,步履沉稳向外走去,玉满楼望着他挺直的背影,半晌,低笑一声:“有点意思,这潭浑水倒是让你趟出个金山来。就是不知,是金山压死人,还是人搬走金山。”

残月如钩,薄霜覆阶。启夏门外,颜经纶与玉满楼牵马静立。忍冬背着她永不离身的藤药匣,默默跟在半步之后——她精于医理草木,岭南瘴疠之地,正需她这双眼。

玉满楼仔细检查鞍袋暗格,里面是颜经衡昨夜密送的沿途关节名录,以蜡封藏。颜经纶摩挲着怀中那枚金胎错银符,冰凉浸骨。杨国忠给的势,颜经衡指的路,此刻都压在他掌心。

“凌霄留守,”玉满楼系紧缰绳,低声道,“长安若有异动,她能断后,亦有门路递消息。”这是昨夜议定的,长安需有眼,岭南需有医。

颜经纶点头,翻身上马,又顿了顿,对玉满楼道:“具体路线,临机再定。此刻…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这是对潜在窥视的防备,亦是对“不成不罪”那线生机最后的保护。

忍冬默默将一枚驱瘴香囊系在他马鞍侧,没有说话。玉满楼咧嘴一笑,拍了拍腰间刀:“走!”

城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,为他们裂开一道缝隙。三人三骑,没入将明未明的青色晨曦里,像几粒投入浩瀚江海的沙。身后长安的轮廓渐渐沉入雾霭,前方是五千里山河,与一个在物理规律和人间规矩的夹缝中,尚未成型的梦。

马蹄踏碎晨曦,官道笔直向南伸入群山。颜经纶怀中,那卷被摩挲得发亮的《山川概略图》上,一条以朱砂虚点的长线已自长安蜿蜒而出——商州、邓州、襄阳。这是他昨夜反复推敲的“试脚”之路:出武关道,下汉水,直抵天下腰膂襄阳。若此段陆转水的关节可通,后方数千里方有计可施。

玉满楼一马当先,目光如鹰隼扫过道旁密林与远处烽燧。他心中另有一幅图——何处有可补给的暗桩,哪条岔路能避开税卡,江湖风声在哪个渡口最灵。忍冬沉默跟在队尾,药箱随马蹄轻响,她留心的是道旁草木荣枯,默记可入药的花叶。

山河在轮下展开,梦在途中成形。每一处驿站的破败程度,每一条河流的水势缓急,都化作颜经纶笔记里冰冷的数字,与玉满楼口中鲜活的江湖见闻交织,共同拼凑着那条通往不可能的、现实之路的模糊轮廓。

前方,襄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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