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句,轻得像叹息,却沉甸甸地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。
这时,月亮门那头传来几声咳嗽,一个都水监的主事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挥着一份文书:“杜丞!工部又来催问汴口新堰的核算了!”
杜规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,那抹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。他匆匆朝颜经纶一点头,转身便走,绿色官袍的下摆扫过结了霜的石阶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颜经纶立在原地,看着杜规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内,这才缓步登上将作监的台阶。进门前,他回身望了一眼。
院子东头,那间两署公用的茶房里已冒出袅袅白气。几个低品官员正围在门口,交换着听来的朝堂闲话,声音压得低,表情却活泛。西头的马厩里,两监的驮马正喷着响鼻,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。而那道月亮门,静静洞开着,像一只窥探的眼。
他收回目光,撩袍跨过及膝高的门槛。
门内,属于将作监的、混杂着木料、桐油和铁锈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廊下,几个书办正手忙脚乱地分发着今日的文书,纸页翻动声、低声交谈声、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敲打声,交织成一片熟悉而沉闷的喧嚣。
颜经纶沿着回廊往自己办事的中校署公房走去,步履从容。经过敞开的窗牖时,他瞥见院中对面的都水监廨内,杜规正伏在案前,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,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。
晨光渐渐明亮,却穿不透那扇窗,也化不开杜规眉间越拧越紧的结。
颜经纶垂下眼帘,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,似是了然,又似是别的什么。他推开自己公房的门,将一院春寒,连同那无声的焦虑,都关在了身后。
只是他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尚未精确计算到——那份此刻正搁在杜规案头最上方、盖着尚书省工部鲜红大印的加急文书,会在不久之后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将这道月亮门两侧看似稳固的日常,砸得粉碎。
杜规的公房里,炭盆将熄未熄,余温勉强抵御着窗缝渗入的寒意。他正对着汴口新堰的工料核算清单,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——每一项开支都卡在预算的极限,每一处工期都紧得让人心慌。他揉了第三次太阳穴,觉得那处血管突突直跳。
忽然,门被轻轻叩响,不疾不徐,三声。
“进。”杜规没抬头,以为是书办送新公文。
门开了,进来的却是监内掌案的老吏,姓陈,在都水监待了三十年,脸上每道皱纹都像被水浸过、又被晒干的沟壑。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卷宗,而是一封黄麻纸公文函,函套紧束,封口处火漆上压着的,赫然是尚书省的篆文大印,印泥犹湿,在昏黄的室内泛着暗红的光。
陈吏的脸色比平日更凝重几分,将公文函轻轻放在杜规案头,退后半步,低声道:“杜丞,尚书省急递,直下我监。是敕牒。来送牒的,是尚书省都堂的令史,人在前厅候着回文。”
“敕牒”二字,让杜规心头猛地一沉。敕牒乃奉皇帝敕旨所下发,非同寻常部寺文书。他放下朱笔,定了定神,伸手去拆那火漆。指尖触到印泥,冰凉湿黏。扯开函套,抽出内文——是质地上乘的硬黄纸,展开后,一股淡淡的宫廷御墨气息弥漫开来。
纸上的字迹分作数段,格式森严,赫然是完整的敕旨流转记录:
(首行顶格)门下:
(空两格)岭南诸州贡奉鲜荔枝事宜。
(接正文)朕闻岭表珍果,暑月方熟。今岁着令,取上好者,限六月一日前驰送京师,供奉内用。所有水陆转运、沿途舟车驿传、冰窖给养、州县协济等事,宜委都水监总其纲,会同将作、司农、太仆、驾部及所经州县,速议方略,务令克期必达。应需人夫、物料,并听便宜支用,事毕奏闻。
(皇帝批示,朱笔)敕:依奏。天宝十二载二月己亥。(下有花押,形似“敕”字变体)
(门下省审核连署)
侍中臣(押署,但此处为副本,署名为楷体誊写,非原笔)
黄门侍郎臣(押署,同上)
给事中臣(押署,同上)
(尚书省执行记录)
尚书省奉敕如右,牒到奉行。
(空一行)
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。
(此件具体分发记录)
主事某
令史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