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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(第1页)

荔枝行

(武侠-商战)

《忆昔二首·其二》(节选)

(唐)杜甫

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

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

九州道路无豺虎,远行不劳吉日出。

齐纨鲁缟车班班,男耕女桑不相失。

宫中圣人奏云门,天下朋友皆胶漆。

百馀年间未灾变,叔孙礼乐萧何律。

天宝十二载的长安城仍延续着开元盛世的余韵。这座城市以朱雀大街为中轴,东西严格对称,棋盘般的里坊规整排列。东市与西市如两颗心脏,跳动在城市的东西两端。东市周围遍布勋贵宅第,市內四方珍奇堆积,帛铺、酒肆、胡商店铺林立,喧嚣终日不息;西市则更多胡商聚集,波斯宝石、大食香料、西域骏马在此交易,驼铃声与各色口音交织。

清晨坊门开启后,街道上车马如流。装着齐纨鲁缟的牛车轧过青石路,城南的农田里稻穗低垂,城北宫阙的飞檐映着日光。太常寺的雅乐隐约从皇城飘出,而寻常坊间里,织机声与读书声相和。

官署集中在皇城之内。工部官署位于南部的官署集中区紧邻兵部和刑部,这三部同处尚书省都堂右侧(西侧)。这座院落并不显赫,但掌管着天下城池修造、水利兴修与器物制作。官吏们在此核对各地呈报的渠堰图纸,核算明春的工程用度。院中古槐树下,偶尔有匠师带着新制的水车模型匆匆而过。当暮鼓响起,坊门关闭,整座长安渐渐沉入静谧,只有巡夜的金吾卫脚步声在星空下回荡,守护着这座伟大城市的秩序与丰饶。

晨光初透,长安皇城含光门内东侧的“将作监-都水监联合公廨区”还浸在二月刺骨的寒意里。昨夜一场薄霜,给院中那几株老槐的枯枝镀了层惨白。卯时三刻,各衙门的吏员们已踩着冻得硬实的青砖道,缩着脖子快步走进朝东的朱漆大门。

院门内是个横阔的院子,正北一溜高台阶,左右分立着两座规制相仿、却气质迥异的官廨。左首是将作监,门额上的匾漆色略新,檐下悬着两盏素绢灯笼,灯笼上“将作”二字墨迹端正。右首是都水监,匾额已见斑驳,门柱上还留着去岁夏汛时贴的《水部式》残痕,在晨风中瑟瑟作响。

两座衙署之间,隔着一道丈许宽的巷道,巷口砌了座小小的月亮门。门楣上凿着四个字:“同舟共济”——是先帝年间某位宰相亲笔所题,如今金漆剥落,字迹也模糊了。

颜经纶踏进院门时,正遇上一队都水监的吏员抬着几卷湿漉漉的河图从月亮门那侧过来。他侧身让了让,一袭浅青色的正九品官袍在灰扑扑的吏服堆里依然显出几分清雅。年近四旬的面上不见风霜,下颌光洁,只眼角有几道极淡的纹路,像是常年凝息算计时留下的印记。这十五年的京城官场生涯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磨损的痕迹,反倒滋养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,依旧是翩翩公子的风度。

颜经纶,字文枢,将作监中校署监事。

品阶虽只是正九品上,所务却关乎工巧器用、土木营造的细则核验。穿过庭院时,晨光恰好漫过东边屋脊,将他官袍上的青色映得柔和。袍服规整,腰系革带,头戴黑色幞头,一身装束严谨合制,却因他身形挺拔、步履从容,穿出了一份不同于寻常九品官的舒展。

同僚们匆匆往来,多是面色疲惫、袍角沾尘。唯他行步间安稳静定,像是将署内纷杂的算筹、图样、物料单册都隔在了一股沉着的气息之外。十五年沉浮,他依旧在这个位置上细致地勾稽着毫厘之差,如同对待一方需耐心打磨的玉料。转角处遇见捧着文卷的小吏,对方躬身避让,颜经纶微微颔首,袖口随着动作轻轻一荡,那青色官袍的衣缘在晨光里泛出极淡的细泽。“颜监事早。”为首的老吏认得他,躬身行礼。

“早。”颜经纶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,脚步却未停。他目光扫过那几卷河图——是汴渠与渭水交汇段的新测图,纸边还沾着泥渍。都水监今年开春的疏浚,怕是又要和将作监争抢民夫了。

他正要往左首的台阶上走,月亮门里忽然转出个人来。

来人约莫五十许,身着浅绿色官袍,腰束黑带,头戴乌纱幞头,一张脸生得方方正正,眉眼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,规整得有些刻板。只是此刻,这张脸上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愁云,连带着脚步都显得沉滞。

正是都水监丞,杜规。

杜规抬眼看见颜经纶,脚步顿了一顿,那抹愁云里硬是挤出一丝算是笑意的纹路。

“是颜监事啊。”他迎上来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吏员听见,“今日倒巧,正要寻你。”

颜经纶停下,拱手为礼:“杜丞有事?”

“也没什么要紧的。”杜规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目光却飘向将作监那边陆续进出的官员,“就是……开春了,今年各处的漕船检修,你们中校署拟的单子,我昨日瞧了。有几处用料、工期,还得再斟酌斟酌。毕竟,漕运乃国脉,一丝一毫都轻忽不得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睛并不看颜经纶,而是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松动的青砖,像是要从中盯出个稳妥的方案来。

颜经纶心中了然。漕船检修是惯例,预算、工期早在腊月就核定完毕,此刻再“斟酌”,无非是都水监想在某些环节上多留些余地,或是将作监想在用料上略作节省——两署之间的扯皮,每年开春都要演这么一出。只是今年,杜规的忧色似乎比往年更重些。

“杜丞所言甚是。”颜经纶顺着他的话,语气平静无波,“下官回头便将单子再核一遍,若有疑问,再来请教杜丞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杜规连声应着,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,肩膀略松了松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,“经纶啊,你是明白人。这公事公办,章程是死的,可水是活的,船也是活的。有些事……唉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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