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直接来了法医中心。
许是刚结束二次搜查,风尘未散,周身还带着山间深夜的冷意。
两人目光猝然相撞。
解剖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褪去了傍晚风里的凛冽肃杀,多了几分沉静柔和。
这是知晓世交渊源后,我们第一次单独碰面。
空气无声滞涩半秒。
我先收回视线,低头写完最后一行记录,语气平稳如常:“陆队,现场有新发现?”
他抬步走进来,脚步很轻,没有打乱解剖室肃穆安静的氛围,停在离操作台两米远的位置,恪守着职业距离。
“二次排查,河谷上游发现半截被丢弃的防水布袋。”
陆峥声线比傍晚更沙哑些许,带着熬夜的疲惫,“内侧残留微量黑色胶渍,和你现场提取的物证一致。技术科初步比对,确认同源。”
我心头笃定几分。
“我这边也有结果。”我抬眼看向他,清晰汇报,“死者非普通偷渡者,身上残留工业密封胶,是跨境走私团伙常用物资。致命伤为颅后钝器重击,手法精准利落,下手人熟悉人体弱点,大概率是内部人员处决式作案。”
陆峥眼底骤然沉冷。
原本松弛些许的眉眼,瞬间覆上寒霜,周身气场再次紧绷。
“内部清算。”他低声重复一句,语气笃定,“是那群人惯用的手段。”
我看着他凝重的神色,轻声问:“旧案?”
“沉寂一年的跨境走私团伙,重新活动了。”陆峥眸光沉沉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去年清缴漏了残余底层人员,蛰伏至今,开始私下重组作案。”
我默然点头。
边境安稳从无侥幸,那些看似平息的黑暗,永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蛰伏待机。
解剖室陷入短暂安静。
器械冰凉,灯光雪白,周遭寂静无声。
没有工作交谈的遮挡,那份微妙的世交羁绊,再次悄然漫上来,裹在两人之间。
或许是深夜独处氛围太静,或许是长辈的嘱托余温未散,陆峥沉默片刻,忽然再次开口,语气褪去了全然的公事公办,多了一丝极淡的私人温度。
“今晚,多谢你。”
我微怔:“本职工作,陆队不必客气。”
“连夜出警,连夜解剖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平静坦诚,“边境案子环境差、风险高,你们配合一线,从来都最辛苦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抛开工作指令,纯粹说出一句认可的话。
我抬头看向他,撞进他漆黑沉静的眼底。
那双看似冷硬的眼眸深处,藏着体恤与分寸,从不是真正的冷漠无情。
想起母亲说的,他年少懂事,孤身戍边数年,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孤寂。
忽然就懂了他所有的寡言与克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