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涟漪(第2页)

讲到“历史解释的主观性与客观性平衡”时,他再次提到了上次讲座的那句诗。

“我们面对历史文本时,尤其是那些高度文学化、情感化的记载,比如诗词,”南渡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“需要警惕自身情感的过度投射。‘宣和旧日,临安南渡,芳景犹自如故’——诗人感慨的是故国情怀,是个人记忆的美化。但作为历史研究者,我们要问的是:临安南渡时的真实‘芳景’究竟如何?社会动荡、民生疾苦是否被这诗意的怀旧所掩盖?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无意间掠过景临安的方向。男生正认真做着笔记,眉头微蹙,似乎在思考。

南渡收回视线,继续讲课。

课堂提问环节,有几个学生举手。南渡一一解答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景临安身上——男生举着手,姿态并不急切,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坚持。

“景临安同学。”

“南老师,”景临安站起来,“如果按照您刚才说的,要剥离过度个人化的投射,去接近更客观的‘真实’,那么历史研究中‘同情之理解’的尺度该如何把握?完全抽离情感,是否也可能导致对历史人物处境的冷漠误读?”

问题切中核心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不少学生看向景临安,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。

南渡看着他。今天的景临安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,看起来和周围新生没什么不同,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,却清晰地将他和别人区分开来。

“这是一个经典的史学方法论难题。”南渡缓缓开口,“陈寅恪先生提出‘同情之理解’,强调的是设身处地,理解历史人物所处的具体环境和限制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无原则的情感认同,而是为了更准确地进行解释。尺度的把握,在于研究者要时刻意识到自己是在进行一种‘重建’,这种重建需要基于证据,同时承认自身视角的局限性。它要求一种既投入又抽离的平衡,这很难,但正是历史学的魅力所在。”

南渡的回答依然严谨周全。景临安认真听着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,谢谢南老师。”

下课后,学生们鱼贯而出。南渡整理着讲台,将用过的粉笔头扔进盒子。几个学生围过来问问题,他耐心解答。等最后一名学生离开,他才发现景临安还没走,正站在教室后排的窗边,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。

南渡拿起公文包和保温杯,准备离开。

“南老师。”景临安转过身,走了过来。

“还有问题?”南渡问他,但脚步未停,向教室门口走去。

景临安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。“不是课堂问题。只是刚才您讲到的‘平衡’,我觉得很难。投入太多容易失去判断,抽离太多又显得冷漠。像走钢丝。”

“学术训练本身,就是帮助你们找到那个平衡点的过程。”南渡说,语气是老师对学生的标准口吻,“多读,多思考,多质疑,包括质疑你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。”

他们走到了教学楼外的连廊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,暖洋洋的。

“南老师,”景临安忽然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冒昧问下,您选择研究历史,是因为喜欢这种‘走钢丝’的感觉吗?”

南渡停下脚步,看向他。男生站在阳光里,眼神清澈,问题却越过了那条师生间惯常的界限。

“景临安同学,”南渡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好奇心是学习的动力,但有些问题,或许留给自己思考更合适。”

这话带着明确的边界感。通常,学生会识趣地道歉或转移话题。

但景临安只是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尴尬,反而有种了然。“对不起,南老师,我总是问些不太恰当的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可能是因为我对历史确实有太多疑问,而您讲课时,总让人觉得……那些问题的答案,您可能真的思考过很多也了解很多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,既像是恭维,又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。南渡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风穿过连廊,带来远处桂花的隐隐香气。

“下周的课,我会讲史料分类与运用。”南渡最终说道,转身继续向前走去,“如果对方法论感兴趣,可以重点关注这部分。”

“好的,谢谢南老师。”景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而清晰。

南渡没有回头。他走向停车场,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坐进车里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。连廊那边已经空无一人。

他发动车子,驶离校园。路上等红灯时,他想起景临安那个关于“走钢丝”的问题。

为什么选择历史?

或许正是因为历史本身那种冷静的距离感。它研究的是过去,是已然凝固的时间。不需要投入鲜活的情感,只需要冷静地分析、理智地重构。安全,可控。

像一座灯塔,只需恒定地发光,无需回应海浪的呼喊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,问他是否已和李嘉璐约时间见面。

南渡看着那条信息,半晌才回复:“嗯。”

然后他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专注地看向前方。车流缓慢移动,城市巨大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延伸。

但他隐隐感觉,有些事情,有些关系正在往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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