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,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。南渡开车驶入那个熟悉却又永远显得陌生的小区。独栋别墅排列整齐,草坪也修剪得很整齐,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,和他父母的生活一样。
他将车停进自家车位,没有立刻下车。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然后解开安全带,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纸袋——里面是一瓶不错的红酒,符合这种场合的“礼仪”。
推开家门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道,掩盖了所有可能存在的“人”的气息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周静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南渡换上拖鞋,走向客厅。“爸,妈。”
父亲南怀明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,闻声抬起头,目光在南渡身上停留了一秒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周静仪正在摆弄茶几上的插花,那花显然是今天刚送来的,鲜艳得不真实。
“李叔叔他们快到了。”周静仪没有看南渡,声音平静,“上次让你联系的张教授,你联系了吗?关于那个项目。”
“联系了,正在等回复。”南渡回答,语气同样平稳。他知道母亲问的不是“联系”这个动作,而是联系的结果。不过在结果未出之前,过程没有汇报的必要。
“嗯。”周静仪应了一声,将最后一支花调整好角度,“今天李叔叔家的女儿李嘉璐也会来。她在投行工作,年轻有为,你们可以多聊聊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不是“可以”,是“应该”。南渡没接话,将红酒放在一旁的酒柜上。
门铃适时响起。周静仪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李家人进来了。寒暄,客套,交换礼物,落座。李嘉璐确实如周静仪所说,仪表端庄,谈吐得体,与南渡年纪相仿。他们谈论着市场趋势、行业动态,偶尔涉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。对话流畅,却像在演出一场排练好的话剧,每个台词都落在预期的位置。
晚餐时,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个人情况。
“南渡现在在大学里教书?挺好,安稳。”李叔叔笑着说,转向南怀明,“不过怀明啊,你们家这么大的产业,南渡就没想过回来帮你?”
南怀明切着牛排,语气淡淡道:“孩子有自己的想法。大学环境单纯,适合他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开明,但南渡听出了言外之意:这孩子不适合闯荡,就在单纯的环境里待着吧。
李嘉璐适时接过话头:“其实学术界现在也有很多机会,尤其像南渡哥哥这样的青年学者,如果能结合一些实务项目,前景也很广阔。”她看向南渡,笑容友善,“我手头正好有个文化基金的项目,或许我们可以找时间聊聊?”
“谢谢,有机会的话。”南渡举起酒杯,与她轻轻一碰。
晚餐在持续的表面融洽中结束。送走客人后,屋内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。
周静仪开始收拾餐桌,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南渡上前帮忙。
“嘉璐人不错。”周静仪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家庭、事业、样貌,样样都拿得出手。”
南渡将盘子放进洗碗机,没有说话。
“你也不小了。”周静仪继续,声音里听不出催促,只是一种陈述,“总要考虑以后。我们不是要干涉你,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合适的伴侣,生活安稳些。”
合适的。安稳的。南渡想起李嘉璐谈项目时眼中闪烁的、精于计算的光。那确实是一种“合适”,建立在资源、背景、未来预期之上的精确匹配,就像父母当年的结合一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周静仪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再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—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,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。“下周你爸爸生日,记得空出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离开父母家时,夜色已深。南渡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透过车窗,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。它像一个精美的陈列柜,里面摆放着体面的人生、合宜的关系、无可指摘的成就,唯独少了点活生生的温度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系里群发的下周会议通知。他扫了一眼,关闭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……
周一上午,《史学概论》课。这是面向大一新生的基础课,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南渡走进教室时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。然后,他在中间靠窗的位置,看到了景临安。
男生坐得笔直,面前摊开着笔记本,手里握着笔,似乎已经准备好了。当南渡的目光扫过他时,他抬起头,迎上视线,微微颔首,礼貌而自然。
南渡移开目光,走上讲台。开始授课。
这节课讲的是历史研究的基本方法。南渡的讲解清晰而系统,从史料辨伪到不同史学流派的视角差异。他引入案例,提出问题,引导学生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