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渡看着那个叫景临安的男生。十九岁的年纪,眼神里却有一种了然,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带来怎样的反应。
“很好的问题。”南渡开口,语气平稳,“我认为,历史研究要求我们尽量剥离这些个人化的投射,去接近一种更接近‘真实’的叙述。当然,完全的客观是一种理想状态,每个历史学家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自己的时代局限和个人视角。关键在于意识到这种局限,并与之保持警惕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学术性回答。标准得无懈可击。
景临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,礼貌地说:“谢谢南老师。”然后坐下了。
他的举动得体,问题本身也无可指摘,但南渡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那眼神,太过透彻,仿佛能穿透讲台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。
讲座结束,学生们陆续离场。南渡整理着讲台上的资料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南老师。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南渡抬头,景临安不知何时已走到讲台侧边。他手里拿着笔记本,姿态自然。
“还有事吗?”南渡问,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疏离。
“刚才的问题,可能有些冒昧。”景临安说,目光落在南渡正在整理的教案上,“但我确实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。南老师下学期会开《宋史专题》吗?”
“课程安排还没完全确定。”南渡合上文件夹,“如果开设,选课系统里会有通知。”
“我会关注的。”景临安笑了笑。那笑容很干净,却让南渡莫名想起刚才那个穿透性的眼神。“谢谢南老师的讲座,很受启发。”
南渡对他点了点头,景临安转身离开,步伐轻快。
南渡看着他消失在门口,低头继续收拾。他的手指触碰到保温杯,水温已经凉了。他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。
手机在公文包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,简短的一句:“周五家庭聚餐,别迟到。李叔叔家的女儿也会来,你们认识一下。”
南渡盯着屏幕,几秒后,手指滑动,将信息设为已读,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回包里,拿起保温杯和教案,走出报告厅。走廊里已经空了,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新生的喧闹声,充满活力,与他周身那层寂静形成微妙反差。
回到办公室,他为自己重新接了热水。坐下时,目光落在桌角那盆小小的绿萝上。那是去年系里统一发的,他本不打算养,但看到其他老师都领了,也就随手带了回来。一年过去,它竟然还活着,甚至抽出了几片新叶。
南渡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嫩叶。触感微凉,柔软。
窗外传来钟声,上午的课结束了。他收回手,打开电脑,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。
一切如常,秩序井然。
只是那个名叫景临安的男生清澈的目光,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,在心底某个极深的、连南渡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,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。
那涟漪太轻,太淡,很快便消散在每日例行的、精密运转的思绪齿轮声中。
南渡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,然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的文档里。
而旁边手机屏幕推送壁纸上,灯塔的光,平稳地扫过海面,未曾为任何一朵特定的浪花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