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刚的动作比韩硕预想的快。下午两点,韩硕和许晏刚回到镜城,手机里就收到了王建刚发来的档案影印件——三页泛黄的施工记录和一页用地批文。老工业厂区西北角的那块地在2005年批给了"宏达仓储有限公司",法人代表的名字叫刘德成,韩硕扫了一眼,不认识。但用地批文附件的最后一页上,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"地块移交前需完成地下设施封填处理。经办人:黄。"
又是那个"黄"字。韩硕把手机屏幕放大,确认了那行手写字迹的粗细和走势——和黄明甫在瑞和信笺上签名的笔迹完全一致。
"黄明甫当年经手了这个地块的地下设施封填。"韩硕把手机递给许晏看,"他说自己只负责地上工程,现在看来他在撒谎。"
"或者他以为他封的只是废弃防空洞,不知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。"许晏接过手机,翻了两页,"你看这个——2005年8月,宏达仓储开工建设,地基开挖前先进行了地下设施安全勘测,勘测结论是该区域防空洞结构稳定,可予封填处理。勘测单位签名栏里,又是一个人的名字。"
她指给韩硕看。那个名字是"林国栋",韩硕在之前的档案里见过——就是假地质灾害报告上那个地质研究所工程师的签名。同一个人的名字,出现在假报告上,出现在防空洞勘测报告上,出现在瑞和信笺备忘录上。这个人当年是他们的一条线,串起了所有关键环节。
"找这个人。"韩硕发动了车,"他还在镜城吗?"
许晏在副驾驶座操作手机,快速检索了一会儿:"林国栋,六十三岁,五年前从地质研究所退休,现居住地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安平区,林荫路35号,一个老小区。距离老工业厂区停车场不到两公里。"
韩硕一脚油门,桑塔纳调转方向,朝安平区驶去。
林荫路35号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砖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,年头久了,瓷砖缝里长出一条条青黑的霉痕。韩硕敲开三楼东侧单元的门,一个矮胖的老头开了门,戴着一顶旧毛线帽,身上套着件棉背心,手边拄着根拐杖。他看到警官证的时候,脸上的肉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"为防空洞来的吧。"林国栋让开身子,"进来坐。"
屋子里比黄明甫那间干净不少,沙发套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,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。林国栋在沙发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腿边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抿了一口,然后看向韩硕。
"你是韩怀远的儿子。"他说,用的不是问句。
"你认得我爸。"
"没见过面。但听说过。"林国栋晃了晃酒杯,"当年那本假报告,我签的字。地质研究所的工程师里有人欠了盛永昌的人情,叫我帮个忙。我那时候三十多岁,刚离婚,欠了一屁股债。他给我塞了八万现金,让我签个名。我干了。"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。
"后来你爸来查了。"林国栋接着说,"他通过我一个老同学找到我,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份报告的底稿改过几遍。我当时吓坏了,说我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后,我越想越怕,去把那份假报告的原件从档案室偷出来藏了。藏了没几天,你爸就出事了。我吓得把原件烧了,以为自己能干净。但——"他苦笑了一下,"后来盛永昌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,让我退休了。"
"防空洞的事呢?"韩硕问。
林国栋的脸上那点苦笑凝固了。他放下酒杯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"2005年宏达仓储的勘测报告,也是我签的字。他们让我去现场看一圈,我到了那儿看见那块水泥预制板——就是你爸说的那个入口——板上有一道新裂的缝隙,缝隙里往外渗东西。我蹲下去闻了一下,是——"
他的嘴唇抿紧了。
"是腐烂的气味。"他轻声说完这句话,端起酒杯一口喝干,"我问当时带我去的人,这防空洞里面封了什么。那个人说林工,你只管写安全的报告就行了。我写了。写完我拿了五万现金,再没去过那片区域。"
韩硕坐在对面,掌心贴着膝盖,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重了。第二具尸骨,就封在那片防空洞里。他父亲查到了,死前没来得及挖开,但留下了证据。现在,二十年过去了,上面的仓储超市拆了又建了停车场,地下那具白骨还躺在黑暗里。
"那块水泥预制板的位置,你还记得吗?"韩硕问。
林国栋伸出手,在茶几上空比画了两下:"停车场西北角,从围墙数,第三根电线杆正下方。地下大约半米的土层下面就是预制板。我曾经趁夜回去过一次,想看看那个裂口还在不在。裂口还在。我用土填了填,就走了。后来再没回去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