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明甫住在城南老开发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里,六楼,没电梯。韩硕和许晏爬上去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,余下那几盏亮得有气无力,昏黄的光照在墙面上剥落的石灰涂层上,像爬满了干枯的苔藓。
门牌号是602。韩硕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,隔了几秒钟,门内传出一阵迟缓的脚步声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挂着一道防盗链。缝隙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,眼白泛黄,眼周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,像一只已经没什么气力的老狗。
"谁?"声音又哑又虚弱。
"韩硕。"他把警官证举到门缝前,"镜城分局刑侦支队。找你了解一些情况。"
那只眼睛在警官证上停留了好几秒,然后门关上了。防盗链哗啦一响,门重新打开。黄明甫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汗衫和一条旧棉裤,赤着脚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韩硕上次在监狱系统里见过这个人的档案照——二十年前的照片,那时候他三十出头,精干、锐利,眼睛里有股狠劲儿。而眼前这个人瘦了整整一圈,两颊凹陷,眼眶深得像两口井,站在门框里的样子几乎撑不起那件汗衫。
"进来吧。"黄明甫转身往里走,步子不稳,像喝了酒又没喝够的样子。
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霉味和许久没开窗的沉闷。客厅很小,沙发上堆着毛毯和药盒子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旁边搁着半杯凉了的白开水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大白天屋里也像黄昏。
韩硕和许晏在沙发上坐下。黄明甫没有坐,他靠着电视柜站着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垂下眼不看他们。
"你认得我吧。"韩硕开门见山。
"认得。"黄明甫说,声音很闷,"你跟你爸长得很像。"
"你知道我为什么来。"
黄明甫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慢吞吞地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,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。然后放下窗帘,转过身来。
"雷彪出狱了。"他说,"他去找你了?"
"对。"
黄明甫点了点头,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。他走到茶几边,在韩硕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,伸手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"你爸出事那晚,我在。"他说,嗓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"我以为是去谈事的。盛总说他不想跟火帮的人面对面,让我去收底稿。我带了两个人,都是盛总从外面找的,我不认识。到了地方,你爸先到了,一个人。我们进去之后,你爸说底稿不在身上。我那两个人——"黄明甫停住,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声音,像吞咽什么东西,"他们动手了。太快了,我根本来不及拦。你爸倒在地上之后,他们把他拖到后院,那时候他还没……"
他低下头,两只手捂住了脸。肩膀抖了几下,但没有哭出声。
韩硕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他感觉不到疼。许晏在他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,但她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一下韩硕的手腕。那个触碰极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韩硕攥紧的拳头松了松,但没有去看她。
"后来呢?"韩硕的声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,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口供记录。
"后来他们把人……装进袋子里,带走了。"黄明甫抬起头,脸颊上两道泪痕干了一半,眼眶发红,"我当时被支开去车上等。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才回来,其中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我问他人呢,他说处理了。我问他埋哪儿了,他看了我一眼,说黄工,你最好别知道。"
"盛永昌知道吗?"
"第二天我跟他打电话说了一句东西收回来了,人没了。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好,你休息几天,后面的事不用管了。"黄明甫苦笑了一下,"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睡过整觉。后来你的案子我听说没结,找不到人,我心想也许……也许说不定哪天他还能回来。再后来我收到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我女儿放学的样子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黄工,安安稳稳的。"
他的声音到这儿彻底碎了。他把脸埋在掌心里,佝偻着背,整个人缩成了灰汗衫下面一团颤抖的影子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,发出单调的咔嗒声。韩硕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窗外是老开发区灰扑扑的街景,电线杆上缠着乱糟糟的线缆,远处有一栋烂尾楼的骨架戳在天际线上,锈迹斑斑的钢筋裸露着。
"你女儿现在多大了?"韩硕忽然问。
黄明甫慢慢抬起头:"二十六了。嫁人了。不在镜城了。"
"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儿?"
"盛总让我待着。"黄明甫擦了把脸,声音恢复了些,"他每个月让人给我送钱来。不多,够吃药吃饭。他说黄工你就安心养老,以前的事该忘就忘。我明白什么意思——他拿女儿看着我呢。只要我乖乖待在这间屋里不动,我女儿就没事。"
他顿了顿,看了韩硕一眼:"你现在找到我这儿来,他肯定知道了。楼下那颗梧桐树上有人盯了三天了。"
"我知道。"韩硕说,"你别担心你女儿那边,我来想办法。"
黄明甫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"我欠你爸的。这么多年,我做梦都梦见他那双眼睛。那天晚上他倒在地上,看着我,叫了我的名字,说——"黄明甫的声音又哽住了,"他说老黄,你也是从地下来的人,你怎么下得去手。"
他捂着脸,整个人都在抖。韩硕没有去扶他,也没有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那扇只掀开一条缝的窗帘,窗外的灰白光线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斜线,落在黄明甫颤抖的肩上。
许晏站起来,走到韩硕身边。她低声说:"我们先走吧,让他休息。"
韩硕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,看了一眼黄明甫:"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,打这个电话。我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住,今天之内我让人来接你。你收拾一下随身的东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