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,旧二巷47号的门前站了一老一少两个人。
韩硕拿手机打着光,从巷口一路照过来。这片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——说是"旧二巷",其实早就划入了待拆地块,但拆到一半不知什么原因停了工,留下一排半塌的砖楼,墙体上钉着蓝色的"危房勿近"铁牌。47号在其中还算完整,至少门框没歪,窗玻璃破了两块,黑洞洞的窗口对着巷子,像一只睁着的眼。
许晏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顶,手里攥着一个便携式手电筒,光柱在四周的地面上扫来扫去。巷子里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,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,隆隆的声响隔着夜色传过来,闷闷的。
"你爸以前住这儿?"许晏问。
"不是他住。"韩硕走到门前,用手推了推那扇掉漆的木门,门纹丝不动,"这是他最后约雷彪见面的地方。应该是当年火帮的一个据点。"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——这钥匙是下午从周泊那儿拿的。周泊说当年韩怀远把笔记本塞给他的时候,还夹了一枚钥匙,但什么锁的钥匙他没细看。韩硕拿这枚钥匙比了比眼前的门锁,锁孔是那种老式铜芯的,大小差得远,塞不进去。
许晏也凑过来看了看:"这是抽屉的钥匙吧?那么小。"
韩硕把钥匙收回兜里,蹲下身子用手电照了照门框底部。木板和门槛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,积着一层厚厚的灰,但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拖进去过。
"有人来过。"他说。
许晏也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:"所以我们要找的东西,可能已经不在了。"
"不一定。"韩硕站起身,走到房子侧面,绕了一圈。47号后面有个极小的院子,院的围墙只到人胸口高,墙顶长满了青苔。他双手撑住墙沿一翻,落了进去。许晏迟疑了一下,也跟着翻了进来,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后院的地面是水泥抹的,但年头久了,裂了不少缝,缝隙里钻出杂草。韩硕蹲下来,用手电一寸一寸地照地面。雷彪说"地砖下三块,西北角",但他刚才在外面观察过了,47号坐北朝南,院子在房子北面,而"西北角"应该是这院子的最西北侧,挨着后墙根的位置。
他走过去,用手电在墙根附近的地面上敲了敲。水泥的声音沉闷,不像底下是空的。他又往旁边移了几步,敲第二块,声音还是实的。第三块,手电的光照过去,韩硕忽然发现那一片的水泥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,稍微新一些,像是后来有人重新抹过一层薄薄的水泥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折叠刀,用刀尖撬了撬那片水泥的边缘。水泥层很薄,一撬就裂了,底下露出一块灰色的地砖,和周围老旧的青砖不一样,这是一块现代的水泥砖,表面平整。韩硕把撬开的水泥碎块拨开,伸手去抠那块砖的边缝。
砖有点沉,但卡得不紧,他用力一提就掀开了。砖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浅坑,大约一本杂志那么大,十来厘米深。坑底躺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,上面印着早已停产的国产品牌,盖子边缘糊了一层黑色的油泥状东西,像防水用的。
韩硕把铁盒捧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许晏凑过来,两个人的手电光一起照在那只盒子上。韩硕用刀尖挑开盖子,铁皮发出嘶哑的"嘎"一声,像关节僵硬的老人第一次活动身体。
盒子里面有一摞东西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牛皮纸,比标准A4略大。韩硕展开来,是一份打印文件,抬头是"镜城市安平区地质灾害评估报告",页码显示共二十七页,右上角盖着一个蓝色圆章,印着"内部资料·请勿外传"。正文第一页的结论栏里写着"地质条件复杂,岩层稳定性严重不足,建议区域内所有建筑整体拆除搬迁",措辞比韩怀远笔记里记录的那份还要夸张几分。
但韩硕的目光没有停在正文上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落款处有三个签名和两个公章。三个签名分别是——某地质研究所的工程师、时任镜城市国土资源局某科科长,以及一个韩硕完全陌生的名字。而那份瑞和信笺备忘录上签了名的"黄某",在这份报告上并没有出现。
可是公章让他绷紧了后背。正式报告使用的公章印记深蓝发黑,但这份文件上盖的公章,在某个角度下看,印泥的颜色偏浅,边缘的字母间距也似乎比正常版本宽了一点点。韩硕把报告翻过来对着手电光仔细看,发现公章的红印下面,隐约还有一层极淡的墨痕——像是先用其他什么东西在纸上盖了一个印,然后又用正式公章盖上去覆盖掉。
"这份是假报告。"许晏说,声音很轻,"那个黄工后来私下又出了一份真的备忘录,但这份假的拿去递交了。"
"不仅是假的。"韩硕把报告放下,"公章底下盖的是另一枚公章。说明有人先盖了一个不存在的章,再用真公章压住——给谁看呢?如果这份报告要送交政府审批,上面盖的每一个章都会被人查。除非——"
他停住了。除非这份报告根本不需要经过政府的正式审批流程。它只需要出现在某个人的档案柜里,成为"该地块已完成地质评估"的存档凭证。而真正的审批,私下里早就打点好了。
韩硕把假报告放在一旁,铁盒里还有几样东西。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"工作日志"四个烫金字,里面是韩怀远的字迹,但写法比那本给周泊的笔记随意得多,像是随手记录的日常所思。韩硕翻了几页,看到其中一条:"2006。3。14,周泊说黄某上个月在安平路尾段请了一桌客,席上坐了三个穿制服的人。黄某结账时是现金。三月份的大额现金,不走账——这顿饭不是瑞和出的钱,是他自己出的。"
韩硕把这句话记下。接着翻,后面几页夹着一张旧式的纸质便签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不在安平区,在城南的老开发区。旁边用铅笔写着"黄某妻·现居"。
他再看第三样东西。铁盒最底层铺了一层蜡纸,蜡纸下面是一件小东西——一枚银色戒指,和工地基坑里挖出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。同样粗糙的火焰纹,同样泛黑的锈痕。韩硕把这枚戒指托在掌心,翻转过来看内侧。这一枚没有被泥土腐蚀得那么厉害,他借着许晏凑过来的手电光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戒指内侧錾刻的那个字——
"燃"。
两枚戒指。一枚在骸骨手上,一枚藏在铁盒里。韩怀远当年在这处老宅的砖底下,不仅藏了假报告的原始证据,还藏了一枚和被害者手上配对的戒指。
"这枚戒指……"许晏抬眼看韩硕,"你爸不是被害的,他是调查的人。他为什么会有这个?"
韩硕看着掌心里那个"燃"字,忽然想起雷彪说的那句话:"你爸当年想查的,不仅是那份假报告。还有一件事。"
两枚戒指,同一套纹样,同一个"燃"字。一枚戴在被害者的骨架上,一枚被韩怀远藏在了地砖下。韩怀远死前最后几天在查的,也许不只是假报告。他很可能查到了更接近真相的东西——那具骸骨的身份。
可骸骨的身份DNA结果已经出来了。那是韩怀远本人。这个结论和眼前这枚戒指形成了悖论——如果地砖下的戒指是韩怀远藏的,那被害者手上的戒指又是怎么来的?难道韩怀远在地下埋了另一具尸体?
韩硕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把铁盒盖好,连同假报告和黑色日志一起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。站起身的时候,他听见许晏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"韩队长。"她看着院子的地面,声音有些变了,"你看那边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