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彪出狱那天,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。
镜城第二监狱门口空荡荡的,除了两个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施工工人,再没有旁的人。雷彪站在监狱大门外,仰头看了眼天,慢慢活动了一下肩颈。二十年没见天光,他身上那件半新的夹克是监狱统一配发的"出监服",深蓝色,拉链是塑料的,拉起来发涩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胡子刮得干净,但皮肤白得不太正常,像地里埋久了的瓷器。
他把装有个人物品的塑料袋夹在腋下,朝公路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灰色的大门,眼神平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站了约莫半分钟,他转身继续走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来散步的。
公路对面的工棚后面,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启动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跟上了他。
韩硕坐在桑塔纳的驾驶座上,一只手搭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从监狱系统调来的"在押人员刑满释放通知单"。通知单上雷彪的照片拍得粗糙,灯光打下,人脸泛着蜡黄色,但五官轮廓还能看出来——宽额、方颌、鼻梁上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人用碎酒瓶划的。
韩硕跟了雷彪三条街。雷彪没有坐车,一直步行,穿过工业区破败的厂房间,绕了一段铁路废线,最后拐进安平区边缘一家还在营业的旧式茶馆。茶馆门脸窄,招牌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,只依稀辨得出"平安"两个字。
韩硕把车停在茶馆斜对面的巷口,熄了火,等了五分钟,才下车走过去。
推开茶馆的玻璃门,一股陈年普洱混杂着烟灰的气味扑过来。店面不大,四张方桌,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。雷彪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面前放了一杯热茶,没动。看到韩硕进来,他的目光抬了一下,然后落回茶杯上。
韩硕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。茶馆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是个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的胖女人,看了雷彪一眼,又看了韩硕一眼,什么都没问,转身去后面了。
"你爸的事。"雷彪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打磨铁锈,但字句很清晰,"我猜你今天会来。"
"那你猜得挺准。"韩硕说。
雷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左手端茶杯的时候,虎口处有一圈旧茧,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韩硕注意到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时,杯底和桌面磕出了一声极轻的响,像是故意放的。
"你爸是个好人。"雷彪说。
"你认识他。"
"见过两面。第一次是2006年3月15号,他自己找到我,说想买一份东西。"雷彪慢慢说,目光看着桌上的茶杯,"我说那东西不卖。他问多少钱都不卖。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,说雷哥,你知道这东西上面压着多少人命吗。"
韩硕的手放在桌面底下,攥紧了。
"第二次是3月17号。"雷彪抬眼看韩硕,"他来赴约。带着五万块钱。但那天晚上来的人不止他一个——还有盛永昌的人。"
"盛永昌亲自去的?"
"他怎么可能亲自去。"雷彪哼了一声,"去了三个人,带头的姓黄,是盛永昌当年在地下城的白手套。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,把巷子前后封了。我的人被堵在外面,进不去。我只听到里面响了一声,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,然后安静了。等那些人撤走,我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不见了。"
"你怎么知道人是盛永昌派来的?"
"那个姓黄的,后来我打听到,他在瑞和挂了个对外联络部的名,但从来没坐过办公室。每个月从盛永昌那儿拿现钱。"雷彪的嘴角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算不算笑,"再后来,第三天我就被抓了。涉黑涉恶,判了二十年。盛永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我呢,替他扛了雷。"
韩硕盯着他的眼睛:"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二十年了,你一直在里面。"
雷彪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阴天的光线透过茶馆的玻璃,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出明暗交界。他把视线从韩硕脸上移开,看向窗外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
"我说了,谁会信?"他说,"我是个蹲大牢的火帮老大,盛永昌是个光鲜的企业家。我有证据吗?你爸那份笔记是他最后三天写的,但他把原始底稿藏了,我根本没见过。我当年答应跟你爸交易,也是想拿那份底稿捏住盛永昌。结果底稿你爸还没来得及给我,人就没了。"
"那份底稿到现在都没找到?"
"没。"雷彪摇头,"你爸藏东西很有一手。我猜他应该是提前把底稿放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至于在哪——"他停了一下,看着韩硕,"你来问我之前,周泊是不是给了你一本笔记?"
韩硕的心跳顿了一拍:"你怎么知道周泊?"
"你爸临出事前一天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老雷,万一我出事了,笔记在周泊那儿,你去找他。"雷彪顿了顿,"我被抓得太快,根本没来得及找周泊。这些年我一直在里面想这件事——你爸既然把副本给了周泊,那原始底稿应该也留了线索在副本里。你仔细看过吗?"
韩硕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笔记的内容。地址、表格、批注、照片……那一页半张纸上的字,边缘被撕掉的部分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页纸背面他当时没细看。因为那页纸很薄,他当时只看了正面,背面贴着另一页,他隐约记得翻过去的时候瞥见了几行字,但当时注意力被那半页的断句吸引住了,没有仔细辨认。
"我回去看。"他说。
雷彪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茶杯底下,拉了拉那件塑料拉链的夹克,朝门口走。韩硕也跟着站起来,在他背后问了一句:"雷彪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。"
雷彪在门口停住了。他的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
"你爸当年想查的,不仅是那份假报告。"他说,"还有一件事,笔记里可能没有写——2006年3月17号那天晚上,那个姓黄的离开巷子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行李袋。我的人远远看见,那只行李袋上沾了东西,暗红色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