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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踪（第1页）

韩硕回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雨不知何时停了，柏油路面泛着潮湿的青灰色。他把车停在分局后面的露天车位，熄了火，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
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，他在路上拨了十几遍，始终是关机。他给技术科的老秦发了条消息，请求调取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和基站轨迹。老秦回了个"上班再说"，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。

韩硕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推门下车。晨风迎面扑过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，凉得他清醒了几分。他锁了车，往办公楼里走，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，掏出钥匙正要开门，余光瞥见门缝里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他顿住，弯腰捡起来。白色的A4打印纸，对折了一次，没有署名，没有抬头。他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宋体字——

"雷彪在狱中见过你父亲。"

落款是一串数字，正是刚才给他发短信的那个号码。

韩硕的手指攥紧了纸边。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走廊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灯牌闪着绿光。他又把纸折好，塞进口袋，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。

办公室里熟悉的气味涌上来——旧档案纸、方便面调料包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靠墙的铁皮柜顶上摞着这几年积压的案卷，有些已经歪倒了，没人去扶。韩硕没开大灯，只拧亮桌面的台灯，把牛皮纸袋里的笔记掏出来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
韩怀远的字迹很好认，方正、瘦硬，带着那个年代新闻记者特有的工整。早期的几页是零碎的时间记录，写着他走访地下城居民收集的证词——有人家里的墙体在拆迁前一夜莫名其妙裂了缝，有人收到了自称是"地质局"的人给的紧急避险通知，有人被火帮的人找上门来"谈条件"。韩怀远把每个案例都按时间和地址编了号，后面标注了"可信度高""存疑""已核实"等字样。

翻到中间部分，韩硕的手停住了。那几页纸上不再是叙事性的记录，而是一份手写的表格，左右两栏对比着写。左栏是"瑞和提交版地质灾害评估报告"的核心结论摘要，右栏是韩怀远自行走访地质大学专家后获取的"真实地质状况评估"。左栏写着"岩层稳定性：差""地下水位：高""地基承载力：不足""推荐：整体搬迁"，右栏写着"岩层稳定性：中等""地下水位：正常""地基承载力：满足六层以下建筑""推荐：局部加固即可"。左右两栏对照之下，左栏每个结论后面都被韩怀远用红笔打了一个巨大的叉，旁边批注了一个字——"假"。

表格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，韩怀远写了一句话："原始底稿现存何处？雷彪说在他手上。约了3月17日面谈。"

韩硕的视线在"3月17日"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。这个日期他在父亲的案卷里见过无数次——失踪立案登记表上的"最后联络日期"，就是2006年3月17日。

他翻到下一页，纸张骤然变薄了，像是被人从笔记本上仓促撕下来的。这一页只有半张，边缘不齐，上面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："雷彪递了话，要我带诚意金去换底稿。五万现金，旧二巷47号，明晚九点。我总觉得不对劲，今天去踩点了，巷口有两个陌生面孔在转。给周泊留了一本副本，如果明天我没回来——"
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后一半纸被撕掉了，像写这句话的人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，匆忙停止。

韩硕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指尖在纸张断裂的边缘来回摩挲。二十年前，他父亲韩怀远坐在某个角落写下这些字的时候，心里在想什么？他明知道不对劲，为什么还是去了？

韩硕合上笔记，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台灯的光透过眼皮，在视线里投下一片暖暖的橙红色。他听见走廊里有了动静——早班的同事来了，有人在接水，有人在高声讲电话。他又睁开眼，看了一眼墙上挂钟，七点四十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老秦的回信："号码查了，未实名的预付费卡，开卡三个月，通话记录全空，就昨晚给你发了一条短信。基站定位在安平区老邮电局附近，那条街没监控。"

韩硕回了一个"好"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老邮电局，距离周泊的修车行不到三百米。发短信的人要么在盯着周泊，要么就是周泊身边的人。

他没有往周泊本人身上想。周泊他信得过。但周泊的修车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，从送快递的小哥到附近修车的街坊，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在某个时机翻到周泊的电话簿，或者手机通讯录，看到韩硕的号码。

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帮他？又为什么不肯露面？

韩硕正想着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，不等他回答就被推开了。王建刚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，喝了一口浓茶，朝韩硕招招手："过来，早会。"

早会上没什么新鲜事。各条线的同事分别汇报了手上案子的进度，轮到韩硕的时候，他只说了骸骨案初步勘查的情况，没有提笔记和短信的事。王建刚看了他一眼，也没追问，只叮嘱"今天把骸骨的送检流程走完"就散了会。

散会之后韩硕正要走，王建刚从后面叫住他，等他走近了，压低声音说："昨天瑞和那边又来电话了，这回不是递话，是许晏亲自打的。她问案子什么进度，人能不能动工。我说DNA比对结果没出来之前，基坑B区必须封锁。"

"她怎么说？"

"说理解，但工期拖一天上千万的损失，希望我们加快。"王建刚揉了揉眉心，"小韩，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事上面的人也在盯。镜城之眼是今年的重点工程，你知道的。"

"知道。"韩硕说，"但地底下埋了具尸骨也是事实。"

王建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多说。

同一天上午，许晏坐在瑞和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，面对着落地窗外"镜城"核心区的天际线，手里的钢笔无意识地在备忘录边角画着圈。

办公室很大，但布置简洁。一张深色胡桃木办公桌，旁边立着一排文件柜，靠墙的沙发区几乎没怎么用过。许晏的助理小赵站在桌前端着平板电脑汇报工期调整方案，说到"如果B区封锁超过两周，后续的混凝土浇筑节点全部要重新排"的时候，许晏抬了抬手，示意她停。

"盛总那边什么意思？"许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