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是你?!”芙宁娜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,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个残废作家呢?所谓的圣物呢?这又是你们串通好的什么阴谋?!”
荧缓缓地转过身,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金色的眼瞳里,是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平静与决绝。
“芙宁娜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芙宁娜那层虚张声势的伪装,“我不是来和你争论阴谋的。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向前走了一步,那股无形的气场,压迫得芙宁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五百年里,在你扮演‘水神’的每一个白天,在你独自一人的每一个夜晚,你真的……哪怕有那么一瞬间,感受过真正的快乐吗?”
旅行者那句看似平淡的问话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芙宁娜用五百年时间精心编织的、名为“水神”的华丽外壳。
在那一瞬间,我看到她那双总是闪烁着戏剧化光芒的异色瞳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她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、不成调的音节,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紧紧攥成了拳。
她想说,我能感觉到,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,渴望将那份压抑了五个世纪的孤独、恐惧与委屈,向眼前这个唯一能看穿她伪装的人倾诉出来。
她想告诉她,那所谓的快乐,不过是舞台上精心排练的台词,是镜子前反复练习的微笑,是独自一人时,用眼泪和噩梦堆砌起来的、虚假的幻影。
然而,就在真相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秒,那道刻在她灵魂最深处的、名为“使命”的枷锁,骤然收紧。
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,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丝属于“芙宁娜”的真实,被一股更强大的、名为“芙卡洛斯”的意志彻底碾碎。
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高傲而又无可挑剔的假面,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尖锐而又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调:“你在胡说些什么?我可是枫丹最受爱戴的神明!我的人生,每一刻都充满了戏剧与欢愉!”
“啧。”一声轻蔑的、带着不耐烦的咋舌声,从船坞的阴影处传来。
阿蕾奇诺缓步走出,她甚至没有再看芙宁娜一眼,只是打了个响指。
伴随着那个清脆的响声,一直潜伏在船坞外的林尼和琳妮特,如同两个配合默契的鬼魅,瞬间出现在了芙宁娜的身后。
一片炫目的白光夹杂着彩色的纸屑和烟雾轰然炸开,那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。
当我的视线重新恢复时,周遭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那股属于白淞镇废墟的、腐朽的咸腥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欧庇克莱歌剧院那独特的、混合着天鹅绒座椅与陈年木料的熟悉香气。
我们已经被转移到了审判庭的正中央。
观众席上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人,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审判官的高座之上,巨大的谕示裁定枢机在背后散发着冰冷的蓝光。
计划失败了。第二套方案,启动。
芙宁娜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,她惊慌地看着四周,看着那些曾经崇拜她、如今却用审视和怀疑目光看着她的子民。
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推上了这最后的、无法逃避的审判台时,她选择了彻底闭嘴,用沉默和那副高傲的姿态,进行着最后的抵抗。
“现在开庭!”那维莱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彻整个歌剧院,“被告人——水神芙宁娜。”
审判的序幕,正式拉开。
我驱动着轮椅,退到了旁听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我选择不参与。
这出由我亲手拉开帷幕的闹剧,接下来的情节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,我只能做一个旁观者。
芙宁娜开始了她那激动人心、却又空洞无力的自辩,她的每一个词,每一个手势,都充满了表演的痕迹。
但我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。
我缓缓闭上了我的左眼,将眼前这出荒谬的审判彻底隔绝。
然后,我集中全部的精力,用我的右眼,望向了那台冰冷的、巨大的机器。
视线穿透了层层的金属与机械结构,在谕示裁定枢机那庞大而又复杂的能量核心里,我看到了她。
芙卡洛斯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之前我见过的那套衣服,而是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、真正属于神明的华丽装束。
那身如同流动的水与月光编织而成的神装,衬得她无比圣洁,也无比孤独。
她就在那片由纯粹的律偿混能构成的、深蓝色的能量海洋里,独自一人,不知疲倦地跳着舞。
她的舞姿,一如我第一次在无人舞台上窥见时那般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哀伤,但又多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决绝与神圣。
她的每一次旋转,每一次抬足,都在将某种无形的、庞大的力量,注入到这台冰冷的机器之中。
她在为机器充能……不,不对……她本身就是这台机器的动力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