愤怒在我的胸腔里燃烧,我必须扑灭它。
我必须用一场完美的表演,让她相信我只是个无害的疯子,从而永远打消她窥探的念头。
为了打消那家伙的疑虑,当夜幕降临,我还是推着轮椅,来到了那座熟悉的、此刻却充满杀机的歌剧院。
果不其然,她已经到了。
没有卫兵,没有随从,芙宁娜独自一人,像一尊神像般端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正中央,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,摆出了一副审判者的姿态。
我驱动轮椅,登上舞台。
在舞台中央,芙卡洛斯的身影已经凝聚成形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麋鹿,浑身僵硬,那双美丽的异色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慌乱,视线在我与台下的芙宁娜之间绝望地来回跳动。
我没有看她,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暗示。
我只是操控轮椅,缓缓来到舞台的正中央,背对着观众席上的芙宁娜。
然后,我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、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告诉她。
“今天,不要动。”
“无论我做什么,无论发生什么,你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相信我,芙卡洛斯。把一切都交给我。”我能感觉到身后,她因为我这冰冷的指令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但最终,那颤抖平息了。
她选择相信我。
很好。现在,表演开始。
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物的穹顶,开始用一种神经质的、激情澎湃的语调大声念白,念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、胡乱拼凑的词句。
紧接着,我操控着轮椅,在空旷的舞台上开始了毫无章法的、癫狂的移动。
时而猛地前冲,在最后一刻惊险地刹住,时而原地疯狂地打转,轮椅的橡胶轮胎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我伸出手臂,对着空气做出拥抱、推拒、抚摸的动作,脸上的表情时而悲痛欲绝,时而欣喜若狂。
我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舞伴,进行着一场激烈而混乱的争执与和解。
我没有回头去看芙宁娜的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,她那审视的、锐利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。
她一定在想,这家伙,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。
我那场癫狂的、耗尽了全部心神的独角戏,终于以观众的无趣离席而告终。
当芙宁娜那高傲的背影消失在歌剧院大门外,我紧绷的神经才猛然松弛,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垮了下来,瘫在轮椅里,胸腔剧烈地起伏,大口地喘着气。
汗水黏湿了我的额发和后背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舞台的另一侧,光影无声地流动,芙卡洛斯的身影重新凝聚。
她快步走到我身边,那股温柔而清凉的神力再次包裹住我,舒缓着我因过度表演而抽搐的肌肉。
她没有立刻将我扶起,而是半跪在我的轮椅旁,伸出手,用她那不存在体温的手指,轻轻拨开我粘在额角的湿发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与心疼,“她……她只是因为那长达五百年的压力,变得有些偏执了。她可能无法理解你的行为,但……她的本质并不坏。”
她竟然还在为那个冒牌货辩解。
我发出一声嗤笑,转过头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我看着舞台下那空无一人的观众席,语气冷淡得像一块冰。
“她?那个拙劣的演员?恕我直言,她那场自以为是的‘视察’,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以评价的表演。”
我顿了顿,回忆着芙宁娜那副伪装出来的、程式化的仪态,胃里便是一阵不适。
“虽然她的品味无可挑剔,对戏剧的理解也堪称大师。但她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出戏剧,每一句台词,每一个表情,都精准得令人作呕。一个连真实情绪都要靠演技来呈现的家伙,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和你的舞蹈?”
我的话语像刀子,割开了我们之间温情脉脉的气氛。
芙卡洛斯沉默了,她收回手,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。
我知道我伤到她了,因为无论我如何鄙夷,那个在台前欢笑的芙宁娜,终究是她的一部分,是她用以承载罪业的容器。
片刻的死寂后,她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,”她说,“我们继续。”那股神力变得更加柔和,却也更加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