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。树底下摆着几个石凳,石凳上坐着两个男生在弹吉他,旁边围了几个女生在听。歌声飘过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太清歌词。木春燕在石凳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坐下去。有个穿着汉服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,裙摆拖在地上,飘飘荡荡的。
木春燕看了她一眼,心想:三千年前的人穿什么衣服呢?甲骨文里有“衣”字,画的是一件有领子的上衣。三千年前的人穿着那样的衣服,在龟甲上一笔一笔地刻字,刻的是今天会不会下雨、今年会不会丰收。
她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。这些想法太远了。她现在连甲骨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回到宿舍,苏晓棠在整理采访稿,方小禾在洗田野考察踩点弄了一鞋泥的运动鞋,温如晚在台灯下看诗集。三个人各有各的圈子,各有各的忙碌。
木春燕坐在自己的床上,翻开古代汉语课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窗外传来操场上社团活动的音乐声,有人在弹吉他,弹的是她没听过的歌。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热闹的校园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她能看到里面的人笑、闹、拥抱、争吵,但她伸不出手去触碰。苏晓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
“春燕,你那个古代文化协会什么时候活动?”
“周四晚上。”
“到时候叫我们一起去啊。”
“嗯。”
木春燕应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书。她知道苏晓棠不会去的。新闻专业的人对古代文化协会没兴趣。但她还是应了,因为苏晓棠是好意。
窗外的吉他声停了,换成了口琴。口琴的声音呜呜咽咽的,像在哭。木春燕翻了一页书,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。
“庄公寤生,惊姜氏,故名曰寤生,遂恶之。”
她在本子上抄下这句话,在旁边注了拼音和释义。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学法。她想。晚上九点多,苏晓棠回来了,带了一杯奶茶。
“春燕,喝不喝?多买了一杯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苏晓棠把奶茶放在自己桌上,坐下来开始整理白天的采访稿。她一边打字一边自言自语:
“这个学长也太能说了,采访了一个小时,录音转文字转了二十页……”
方小禾也回来了,带了一身汗味。她一进门就把运动鞋踢到门口,光着脚跳到自己的床铺前:
“累死了!今天踩了三个点,走了两万多步!”
“你那个田野考察这么累?”
苏晓棠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累但有意思啊!你知道吗,我们今天在一处山坡上看到了暴露的地层,老师说那可能是商周时期的堆积层……”
方小禾越说越兴奋,苏晓棠偶尔应两句,温如晚从诗集里抬起头听了一会儿,又低下去了。
木春燕坐在床上,听着她们聊天。这些词——地层、堆积层、商周——她听得懂字面意思,但那种兴奋感她体会不到。那是属于方小禾的世界,不是她的。她的世界在哪里呢?她低下头,继续看课本。窗外的口琴声又响起来了,呜呜咽咽的。
她忽然想,吹口琴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跟她一样,一个人坐在某个角落里,吹着没人听的曲子?
她翻开课本,继续抄“庄公寤生”的注释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蚕在吃桑叶。
抄着抄着,她想起一件事——开学第一天在食堂,苏晓棠帮她挡了那个偷看她报到单的女生。苏晓棠说“看什么看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够硬。那一刻木春燕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动。在这个校园里,苏晓棠是第一个替她出头的人。她在本子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:“谢谢晓棠。”然后划掉了。太矫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