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宁远山坐在书案后,手里转着一枚茶盏,盏中茶汤映着窗外斜光,忽明忽暗。
宁愫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宁远山没抬头,盏中的茶继续晃着,光斑在桌面上游移不定。
沉默片刻,他终于开口:“愫儿……你且将那日长公主府上的事,一一说与我听。”
“倒也无甚大事。”宁愫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有人提了一嘴我前些日子的事,话不大好听。”
宁远山眉头微动:“谁家?”
“宋祭酒的女儿,宋南筝。”宁愫说,“席间位次,她排在我后面。大约心里不痛快,就拿女儿做文章。”
窗外蝉声拖长了尾音,时断时续。
“但崔尚书当日已有定论,岂容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质疑?女儿回了她几句《孟子》,又提了柳下惠,最后把崔尚书的话搬出来。她便不言语了。”
宁远山听完微微点头:“此事你处理得不错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也实在太大胆了些。”
“当日与崔家娘子被困,让阿蘅引开贼人便罢,你为何亲自犯险?”
他指节叩着案面,笃、笃、笃:“幸得那伙人还有几分分寸,未曾动你。若真有什么闪失,你可想过后果?”
“宋家女的话虽是无端,却也该让你警醒。”
宁远山身体向前压了一寸,目光沉沉:
“你纵是清清白白地回来了,流言蜚语也能蚀骨毁名。庞葱与魏王说三人成虎,你莫忘了这个道理。”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宁愫低垂着眉眼,“但女儿当日所为,不单单是为了保下阿蘅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。
宁远山眸色微动:“哦?你另有考量?”
“女儿要的,是清河崔氏的友谊。”
宁愫忽然抬起头,直直迎上父亲的目光:
“阿蘅的命不够。她若折在那里,崔家叹一声忠仆,给几两银子,一口好棺材,这事就过了。想让崔家记得这份恩情,她担不起。”
“但女儿不同。宁家女救了崔家女,便是宁氏相助崔氏。”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沉稳,“不论女儿回不回得来,崔家都要承这个情。”
宁远山坐直了身子,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:“继续说。”
“女儿敢赌,自然有女儿的把握。”她继续道,“那伙贼人自幽州流窜而来,沿途劫掠无数,却从未动过一个世家子弟。他们不敢,世族的根基,亡命之徒也得罪不起。女儿此举看似涉险,实则无性命之忧。”
恰有一缕斜阳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眼底,那双眸子像熔了碎金。她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划,光正好移过那道无形的线。
宁远山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今年才十六。”他说,“我原想问问你,是如何得了定北侯的青眼。如今看来,你阿姊输得不冤。”
宁愫敛去眼底锋芒,声音也放软了些:“阿姊是嫡长,品貌才情都在那里,日后父亲为她择一门好亲事,前程不会差的。”
“但终究是委屈了她。”宁远山无奈苦笑,指腹压在眉心那道细细的纹路上,“三年前那桩事,再加上婉儿那几分相像……我总以为,侯爷对她该是有些不同的。”
“也许就是因为太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