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风过,前院隐约传来人声。宁愫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:“走吧,别让前头等急了。”
姊妹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远远便看见了宁婉。她正站在廊下,一身茜红衣裳,被日光照得刺眼。
走近了些,宁愫才看清她今日的打扮:垂云髻上金钗攒得满满当当,唇上胭脂涂得浓,腰间那枚玉佩却在微微地颤。
宁愫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瞬,随即移向堂前。谒者身着青纱袍,手持明黄诏书,身后两名黄门侍郎垂首静立。
她带着宁芷在众人身后跪下。满府上下屏息凝神,唯有堂外槐树上的蝉鸣依旧聒噪。
“皇帝制曰……”谒者展开诏书,尖细的嗓音惊飞了檐下燕子,“朕闻《关雎》之化,始于闺门……太常博士宁远山之女宁愫,淑慎性成,柔嘉维则……”
话音落,满堂寂然。
“铮!”
宁婉腕间那枚玉镯落在青砖上,碎成两截。她猛地抬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宁愫!你——”
“婉儿。”
宁婉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,她转头看向母亲王夫人,母女目光相接一瞬,宁婉眼里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。
“阿母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。
“婉儿。”王夫人又唤了一声,手搭上宁婉的肩头,将她按回团蒲上,“圣旨当前,莫失了体统。”
宁远山如梦初醒,慌忙伏地,额头抵上青砖。官袍下摆簌簌颤着,沙沙声混着他急促的呼吸:
“臣……谢主隆恩!”
宁愫跪在人群中,手背贴额,极轻、极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“恭喜宁博士!”谒者双手捧起诏书上前,笑得眉眼挤在一处。
两名小太监合力抬来一具朱漆礼盒,盒盖掀开的刹那满堂生辉——一对鎏金错银的雁形灯卧在锦缎之上,正是纳采之礼。
宁远山接过圣旨,供奉在正堂案几上,直起身来捋了捋衣袍,扬声吩咐:
“今日大喜,阖府仆婢赏一个月月钱。”
老管家宁福忙领着众人叩谢,又马不停蹄地去支银子、张罗贺喜。
仆婢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,“恭喜家主”“二娘子好福气”一句接一句,跟炒豆子似的往梁上撞。
满堂融融喜气中,宁婉猛地起身。她脸色煞白,鬓边金钗叮当作响。脚下绣鞋碾过地上的碎玉,在青砖上划出一声尖响。
“阿姊!”宁愫伸手去拉她的衣袖,指尖刚触到布料,就被一把甩开。
宁婉回头冷笑:“好个深藏不露的二娘子!”说罢掀帘而去,珠帘哗地散开,日光灌进来,晃了人眼。
贺喜声骤然一滞。
片刻的寂静里,不知谁先笑着打了句圆场,众人便也跟着附和,又热热闹闹地接着说话,方才那场变故,像是没人记得了。
谒者被宁远山亲自送出门外,递了红封又寒暄了几句,好容易将人送走。
宁远山折返回来,他面上笑意未减,目光在那晃动的珠帘上落了一瞬,然后转向宁愫:“愫儿,你且随为父来书房一趟。
宁愫敛衽垂眸,应了声“诺”,没有多问,提步跟了上去。
夏末的庭院里,廊下青瓦缸养着几丛菖蒲,水面漂着枯黄的叶,边缘焦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