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的商会掌柜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已经悄悄起身,想要离席——他们本来是来看苏家笑话的,现在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。这个被退婚的苏家大小姐,跟他们印象里那个温顺怯懦的小姑娘判若两人。
苏文忠也放下了茶盏,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沈砚之咬了咬牙,忽然冷笑了一声:"苏凤鸣,你以为你算得清楚这笔账,你苏家就能在扬州立得住?"他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"你二叔已经收了盐商沈家的定金,你苏家总号里那批绸缎的货单,三天前就到了我案头——你拿什么跟我算?"
苏凤鸣眉心跳了一下。
货单。三天前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翻账本时,看到的那笔莫名其妙的"预支银两",二叔苏文忠签的字,名目是"紧急周转"。她当时病得昏沉,没有细查。
原来如此。
退婚是局,夺产才是真。沈砚之要的不仅仅是摆脱苏凤鸣,他要的是苏家最后的根基——那批价值数万两的绸缎存货。只要苏家断了货、断了客源、断了最后一丝底气,沈家就能顺理成章地吞并苏家的商路。
而她的二叔,在其中拿了好处。
苏凤鸣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时,她眼底那抹现代的锐利压住了这具身体里残余的恐慌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迈得又稳又急,沈砚之猝不及防,竟被她逼得又退了半步。
"沈公子,"苏凤鸣说,"货单在你案头,但货还在我的库房。盐商沈家给了你多少回扣,我不关心。我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"
她微微倾身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"你今日退婚,是奉了上头的命吧?"
沈砚之瞳孔骤缩。
苏凤鸣把这一瞬间的变化看在眼里。她其实不确定,只是诈一下——退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,又是当众折辱商户女、又是联手二叔夺产,这不像沈砚之一个国子监生员能独立谋划的手笔。背后必然有人。
而她猜对了。
"……你胡说什么?"沈砚之的声音有一丝不稳。
苏凤鸣退开半步,恢复了正常的声量:"我说,沈公子回去之后,不妨告诉那位上头——"她顿了顿,"苏凤鸣这桩婚事,退了便退了。但苏家的铺面、货品、商路,是苏家的东西。谁来伸手,我便剁了谁的手。"
堂中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沈砚之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便走。他走得很快,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,连那两个落魄秀才都没顾上招呼。随从跟上去,脚步仓皇。
二叔苏文忠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住沈砚之,但沈砚之连头都没回。
苏文远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,颤巍巍走到苏凤鸣面前,嘴唇抖了又抖,最终只挤出一句:"阿鸣……你……你怎么……"
他原想说"你怎么敢",但话到嘴边,看着女儿额角的血、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,竟说不出口了。
苏凤鸣拍了拍父亲的手背。
"没事,"她说,"先把娘送回去。她身子经不起折腾。"
苏文远连连点头,转身往后堂去了。堂中剩下的人面面相觑,苏文忠干咳了一声,站起身来,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圆场。但苏凤鸣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"二叔,"她转过头,看着苏文忠,语气很平,"分家三年,总号那边你签的借条我昨夜都翻出来了,连本带利一共两千七百两。三日内你若不还,我便把借条送到商会公审。"
苏文忠的脸一下子胀红了:"你——你一个小辈——"
"我比你多认得几个字,"苏凤鸣说,"也比你多算得清几笔账。二叔,请回吧。"
苏文忠张着嘴,半晌,跺了一下脚,拂袖而去。其余族人和掌柜们见势不对,也纷纷起身告退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正堂里便只剩了苏凤鸣一个人。
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,日头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沾了血的衣领上。她慢慢抬起手,把袖中那纸婚书又掏出来看了看。"退婚"两个字还是那样大,朱砂的颜色像伤口。
苏凤鸣把婚书对折,再对折,然后塞回袖中。
"退得好。"她低声说,嘴角微微扬起来,"不退婚,我怎么走自己的路。"
后院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撕心裂肺。苏凤鸣转身往后院走去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数了一下脚程,从正堂到母亲卧房,共六十二步。
这六十二步,她会走得比谁都稳。
因为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了。
她自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