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敬衡张了张嘴。
他准备了三天,从闻池安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准备,准备怎么面对这个侄子醒来后的质问,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,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。
“颂予……”
“你告诉我,”闻颂予的手在颤抖,抖得连抓着衣领的动作都快维持不住,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出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也灼烧进他的心里,“他是不是……把他的血输给了我?”
他开始拼凑一个不愿相信的真相,一个能够打碎他所有幻梦的事实。
那些碎掉的拼图被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意识模糊间旁边那张床,管路里流动的暗红色液体,很暖,带着一个人的体温。穹顶上并排的两组数据,一组在涨,一组在跌。还有更早的,救护车前他说了那句话之后,闻池安迷茫无措的眼神……
全部拼起来了。
“你为了救他,变成Rh-null型血,但这恰好,让他成为唯一一个能救你的人。”闻敬衡最终选择了用最残忍的方式狠狠打碎他,不为什么,他对着眼前这个人,心里也有怨,明明闻池安才是他亲侄子。他不是闻池安,能够毫无保留对他好。闻池安既然选择这么做,那他就要让他的选择有价值,只有痛才能让一个人真正长记性。
闻颂予的指尖骤然脱力,抓不住衣领,也抓不住那个人,什么也抓不住。
他的手滑下来,沿着闻敬衡的衣襟缓缓落到床单上。他仰面躺回去,头顶的全息投影还在安静地跳着他的生命体征——心率在飙升,从六十八跳到了九十,一百,一百一。但他感觉不到心跳,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他左心房里,本该是空的。
那颗早就应该换给他哥的心脏,此刻却陌生地在他胸膛里无声跳动。
他盯着那组数据旁边的空白。
那里应该有另一组数据,红色的,明灭不定。
现在是空的。
就像那张被搬走的床,那片擦干净的地板,那段被切断的管路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干净得像闻池安从来没有躺在那里,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分给他。
可他的血管里现在流着的是那个人的血,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用那个人的命换的。
为什么?该空的地方不空,不该空的地方却空了?
该活的人没有活着,不该活着的人却没有死?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没有任何前兆,眼泪从眼角溢出去,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仰躺的姿势让眼泪无法往下淌,只能往两侧漫,彻底浸湿枕头。
穹顶上心率的数字还在跳,一百二、一百三。系统开始预警,短促的蜂鸣声响起,像在提醒他——你还活着,你的心脏还在跳。
心脏处传来的绞痛,让他弓起了身体,双手死死攥住床单,指节发白,浑身痉挛一样地抖。
止痛药压不住这种疼,因为这种疼不在伤口上。
闻敬衡伸手抱住他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半跪在病床边,抱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人,手掌按在他后脑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闻颂予把脸埋进他二叔的肩膀,终于哭出了声。
那种哭声密闭的走廊里回荡,穿过气密门,穿过无菌通道,一直传到走廊尽头,传到遥远的远方。
穹顶上,只剩一组蓝色的数据在跳。
跳得很快,很乱,像一个人拼命想追上什么,却永远追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