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敬衡也没有说话,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,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枚代表家主身份的扳指。这个动作闻颂予在他父亲身上见过很多次,通常意味着他在斟酌措辞。
但闻敬衡比他父亲、比任何人斟酌得都要久。
他忽然不想等了。
“我哥呢?”
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。
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消失了,仪器的轻响消失了,连穹顶上那些蓝色数字跳动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整个房间好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所有的声响都沉到地底下去。
闻敬衡的拇指停了,扳指上的冷光折射出一小块光斑,打在他下颌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他沉默着没有回答。
“二叔,”闻颂予又叫了一声,声音还是那么哑,但多了一层自己都没察觉的颤,“我问你,我哥呢?”
闻敬衡抬起头。
他对上闻颂予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带着大病初醒的涣散和疲倦,但在所有的疲倦底下,藏着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。那根弦从闻颂予问出“我哥呢”的那一刻起就在收紧,每一秒的沉默都在往上加码,只需要一个答案——
甚至不需要答案。
闻敬衡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闻颂予看见他二叔的嘴唇动了一下,好像说了什么,但他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。耳畔全是从自己大脑深处传来的嗡鸣声。他听到了那个答案,但他拒绝接受。那是一种本能的、生物层面的抗拒,比任何意志都强硬。
他发现自己在笑。
不知道为什么在笑,但嘴角确实是往上提的。那种笑很奇怪,像是脸上的肌肉在自行运作,跟底下那个正在坍塌的人完全脱节。
“你骗我的。”他听到自己说。
闻敬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“你骗我的,对吧。”声音还在笑,但尾音碎了。他踩在开裂的冰面上,不顾一切往前走,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,“我明明已经把心脏换给他了,他现在明明应该活蹦乱跳,心脏不再是困住他自由的囚笼,拥有一个健康的、完好的身体,去巴黎的蒙马特阶梯上喂鸽子,去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旁等日落,去开普敦的好望角把帽子扔进大风里……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……”
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手肘一软,整个人往侧面栽下去,被闻敬衡一把捞住。
“你别动,你的身体还……”
“该死的应该是我!”
他抓住闻敬衡的衣领,对他、也是对自己,嘶吼着喊出这句话。
衣领上那双手的力气很小,小到闻敬衡根本不需要用任何力就能掰开。但他话里的悲伤与愤怒是那样的大、那样的强烈,强烈到让他没办法掰开一个破碎的人。
笑没有了。
全没有了。
所有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手从内部抹平,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,和一对开始失去焦距的黑色瞳孔。
“……告诉我你在骗我。”
这一次没有笑了,声音也没有了,嘴唇在动,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,拼出形状,挤出最后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