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3月30日,上海·郑家宅邸·郑知微卧室
郑昭崧推门进来的时候,郑知微正在画水墨山水。悬崖绝壁之上,一丛丛靠山红枝条分布各处,悬崖顶端还有些积雪没化,靠近山顶的枝条还压着雪,山脚下阳坡的枝条,已经缀上粉红色的花朵。
郑昭崧好奇地看着,等着姑姑一笔画完,停下笔来,才出声:“姑姑,你画的是什么?”
“达子香,学名兴安杜鹃,也有人叫它靠山红、映山红。”
“看着真好看。”
“东北老家冬天温度很低的,能扛得住冰冻三尺。春天的时候,先开花后长叶,香味儿淡淡的。”
“好厉害!”郑昭崧从出生起就一直居住在南方,从没去过更北的地方,所以也不太能理解东北的温度,但是仍然很捧场,“姑姑,你多久没回过老家了?”
郑知微眼神有点失焦,似看着前方,又好像透过那幅画望向别处,她的声音幽幽传来,隔着一个时空一般,“大概十多年了吧。”
“那你,还记得靠山红的样子?”
“嗯,看过,闻过,触碰过,就留在记忆里了。”说着,她嘴角翘了翘,眸光重新聚焦在侄女的脸上,扫过她的眉毛、眼睛,停留在鼻尖上,“所以,有机会,你可以回去看看,你爹爹出生的地方。”
“嗯嗯,一定的,总会有机会的。”郑昭崧黏黏糊糊挤进郑知微的椅子里,头轻轻搁在姑姑的脖颈处,猫咪一样蹭了蹭,“姑姑,那你一定很喜欢这种花。”
郑知微圈着她的手臂稍微紧了紧,才道:“我最喜欢牡丹。”
“诶,东北也有牡丹吗?”
“有啊,我小时候住的屋子,炕琴上的图案,就是牡丹图。我很喜欢!”
“诶!姑姑,牡丹和靠山红相差很大呀!”
“是啊,冬天的时候,我喜欢剪几枝靠山红插瓶,也喜欢一直盛开在柜子上的牡丹。”
“哦,也对,人可以不用只选一样的。”郑昭崧小脑袋埋进郑知微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姑姑,爹爹最近又开始和我下围棋了,他都不让着我,好难哦。”
“那我陪你打谱。”
“姑姑,姑姑,你最好了”郑昭崧侧身伸手环在姑姑的脖子上,“爹爹才不陪着我打谱,他只和我对弈,然后每次都赢我!”
郑知微好笑地撸了一下她的头发,轻轻推了她一下,“好啦,去摆棋盘。”
郑昭崧摆好棋盘,和姑姑对坐:“姑姑,我们打哪一个谱子?”
“你有感兴趣的么?”
“嗯,不如《玄玄棋经》里面有一个‘双换骨势’。”
“你练过‘神龙脱骨’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她嘿嘿一笑。
“你这是想一步到位呀。”郑知微伸手点了点她额头,郑昭崧趁机撒娇蹭了蹭,“也不是不可以的,姑姑。”
郑知微但笑不语,顺势和她摆子。郑昭崧乐颠颠地开始伸手帮忙挪子,按着姑姑口述的次序落子。起初比较顺遂,待到第一重弃子被白棋提净,空里出现断点时,她一下子就卡住了。
她不时横竖查看棋局,指尖捏着棋子,反复摩挲,悬空试了两三处,全都不对!好不容易勉强走完第一重脱骨,待到第二重弃子的圈套铺开来,她彻底陷在其中,执子尝试许久,始终不得要领。
郑知微看着她蹙眉,看着她思考,看着她小脸原来满满的兴奋一点点收回去。她低头一笑,品一口茶,茉莉花香萦绕着人,口中苦味的尽头,一抹回甘。深陷棋局的郑昭崧并未察觉姑姑的一举一动。